第四章 鼎定新君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令人窒息。金太宗吴乞买的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弦。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每一瞬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竭力放轻的脚步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素净锦袍、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便是完颜亶,小字合剌,太祖皇帝阿骨打的嫡长孙。他脸色略显苍白,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但更多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快步走入殿内,目光迅速扫过榻前肃立的诸位重臣叔伯,最后定格在龙榻上那形销骨立的叔祖身上。
“孙儿合剌,叩见陛下!”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的清越,却也努力维持着沉稳,深深拜伏下去。
吴乞买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睁开一条缝隙,目光吃力地聚焦在完颜亶身上。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合剌…你…是太祖皇帝的…嫡孙…血脉尊贵…现在…朕任命你…为谙班勃极烈…储君之位…”
完颜亶身体微微一震,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决定命运的任命,巨大的责任感和惶恐瞬间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想要谦辞:“陛下,孙儿年幼,德薄才疏,恐难当此大任,尚在…”
“住口!”吴乞买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气息更加紊乱。老太医慌忙上前抚背。喘息稍定,吴乞买死死盯着完颜亶,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最后的意志刻入他的骨髓:“不要…再说什么…年龄幼小…沉迷…儿戏!朕只看重…你的…德行!储君之位…关乎…大金国运…你要…担起来!”
这番严厉而急切的训诫,让完颜亶浑身一凛,所有推脱的念头瞬间消散。他挺直了腰背,迎着叔祖那严厉又充满期望的目光,重重叩首:“孙儿…遵旨!孙儿定当克己复礼,勤勉修德,不负陛下厚望!”
“好…好…”吴乞买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满意。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枯槁的手,颤巍巍地抓住了完颜亶的手腕,然后又艰难地示意跪在近前的完颜宗弼、完颜宗干、完颜希尹、韩企先伸出手来。宗弼、宗干、希尹、韩企先立刻会意,纷纷将手伸向龙榻。
吴乞买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完颜亶年轻的手,依次放在了宗弼粗糙有力的大手、宗干瘦削却沉稳的手、希尹文士修长的手、韩企先厚重的手掌之上。他浑浊的目光逐一扫过这四张代表着军权、宗室、文治和汉法的面孔,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君臣…同心…互不相疑…共保…我大金的…天下!记住…共保…大金…天下!”
这简短的嘱托,是托孤,是盟誓,更是最后的政治安排。完颜亶感受到手上传来的不同温度和力量,心中激荡。宗弼眼神复杂,却紧握了一下新储君的手。宗干、希尹、韩企先也都肃然点头。
“宣…殿外…宗翰…宗望…宗磐…进来…”吴乞买的声音更弱了,几乎是在用气发声。
内侍立刻高声传召。沉重的殿门再次打开,完颜宗翰(粘罕)、完颜宗望(斡离不)、完颜宗磐三人鱼贯而入。宗望面色平静,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情形;宗磐一脸灰败,眼神空洞;宗翰则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倨傲,目光如刀般刮过跪在榻前的完颜亶。
“众卿…”吴乞买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朕…已立…合剌…为谙班勃极烈…储君之位…已定…”
他喘息着,强撑着继续宣布:
“宗磐…希尹…为尚书左、右丞相…总领朝政…宗干…为少师…从旁辅政…”
宗磐听到自己的名字和丞相之位,身体微微一震,抬头看向父亲,眼中交织着痛苦和一丝茫然的理解。
“宗翰…为太保…兼都元帅…总领…全国兵马…”
宗翰听到“都元帅”,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但看向完颜亶时,那丝舒展立刻又被阴沉取代。
“宗望…为少保…兼副都元帅…”
宗望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宗弼…为太尉…兼左副元帅…”
宗弼沉声应道:“臣领旨!”
“韩企先…为太傅…并领…三省事…”
韩企先深深叩首:“臣,遵旨!”
最后,吴乞买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了站在稍远处、如同失了魂的长子宗磐。他极其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他。宗磐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一步。吴乞买的手最终只是无力地、象征性地在宗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击溃了宗磐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看着父亲那浑浊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再看看被宗弼、宗干、希尹、韩企先围在中心、被赋予了储君名分的少年完颜亶,以及殿内那些手握重兵的叔伯兄弟……他彻底明白了父亲的无奈,也看清了现实。一股巨大的悲凉和释然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猛地向前一步,对着龙榻上的父亲,更对着新立的储君完颜亶,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带着解脱般的清晰:
“臣宗磐…叩见储君殿下!陛下圣明,臣…领旨谢恩!”这一跪,彻底宣告了他退出皇位之争。
宗望见状,眼神闪动。他对宗磐本无好感,如今储君之位落在他亲侄儿合剌头上,虽然年幼,但终究是大哥宗峻的血脉,比宗磐更让他能够接受。他按了按腰间的佩剑剑柄,也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臣宗望,叩见储君殿下!愿辅佐殿下,共保大金!”
然而,完颜宗翰(粘罕)却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他猛地踏前一步,声若洪钟,充满了桀骜与不服:
“慢着!”他目光如炬,直射完颜亶,又环视众人,最后落在气息奄奄的太宗脸上,“陛下!这天下,是我完颜宗翰,是宗望、宗弼,还有您!是我们提着脑袋,一刀一枪从辽狗和宋人手里打下来的!凭什么!凭什么让一个乳臭未干、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小子坐这储君之位?我不服!粘罕不服!”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宗弼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拉住宗翰的胳膊,急声道:“大哥!大位已定,陛下金口玉言,岂可儿戏!莫要在此刻闹了!”
完颜亶虽然年轻,此刻却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镇定与气魄。他没有被宗翰的咆哮吓倒,反而在宗弼劝阻的同时,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对着暴怒的宗翰,竟先行了一个庄重的晚辈之礼:
“大伯!”
这一声“大伯”,让宗翰的咆哮为之一滞。只见完颜亶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宗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侄儿合剌知道,若无大伯您和诸位叔伯浴血奋战,披荆斩棘,便没有今日大金的江山!侄儿年幼,见识浅薄,确无尺寸之功于国。这储君之位,非侄儿所敢觊觎。然皇命难违,陛下托付,合剌不敢推辞。但合剌深知,若无大伯您这位擎天之柱、三军统帅的鼎力辅佐,侄儿坐不稳这位置,更不敢坐!侄儿在此恳请大伯,”他再次深深一揖,“看在太祖血脉、看在大金江山社稷的份上,助侄儿一臂之力!侄儿在此立誓,只要合剌在位一日,大伯您永远是我大金的三军统帅!侄儿永不相负!”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承认了宗翰的功勋和地位,又放低了姿态以晚辈身份恳求,更给予了“永远的三军统帅”这一至高承诺,可谓给足了宗翰台阶和面子。
几乎在同时,一旁的宗望(斡离不)也缓缓站起身,右手看似随意地再次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之上,拇指甚至轻轻顶开了剑格一分,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声。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沉沉地落在了宗翰的脸上。那目光中的含义不过四字:大局已定!
宗翰的脸色急剧变幻,赤红与铁青交织。他看看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的新储君完颜亶,又看看手按剑柄、眼神冰冷的宗望,再看看殿内宗弼焦急的眼神、宗干沉默的注视、希尹和韩企先凝重的神情,以及那已经彻底臣服的宗磐……一股巨大的孤立感瞬间将他包围。他明白,大势已去。若再强项,不仅可能引发兄弟阋墙的内乱,更会彻底失去道义和人心。
“哼!”宗翰从鼻孔里重重地喷出一股浊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的愤怒、不甘、桀骜,都化作了一声带着无尽复杂的叹息。
他猛地一撩战袍下摆,双膝重重跪地,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下头,避开完颜亶的目光,声音干涩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皇上…”这声“皇上”,不再是称呼垂死的太宗,而是承认了眼前这位少年储君的地位。
龙榻之上,金太宗吴乞买一直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心弦,终于松弛了。他浑浊的双眼似乎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这一幕——储君确立,重臣跪拜,连最桀骜的宗翰也最终低头……虽然过程充满波折,但这权力交接的惊涛骇浪,终于在他咽气前,暂时被压了下去。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欣慰之色,仿佛在他灰败的脸上一闪而过。
随即,那支撑着他完成最后布局的生命之火,彻底熄灭了。他双眼中的最后一点神采迅速消散,眼皮缓缓地、安详地阖拢。那只一直紧握着完颜亶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北风卷着细雪掠过龙纹鸱吻,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在会宁府的寝殿内阖上了双眼,走完了他戎马倥偬、奠定大金基业的一生,崩于上京会宁府皇宫,终年六十一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片刻之后,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悲泣声,终于打破了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