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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血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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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夜鸩藏机

刑部大牢深处,阴冷潮湿。唯有汪伯彦牢房外的通道里,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背嵬亲兵们如同雕塑般挺立的身影。张宪亲自坐镇在牢门外的一张硬木椅上,手按剑柄,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牢房内,汪伯彦蜷缩在角落,断腿的疼痛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突然,牢狱通道的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宣告:

“圣——旨——到——!宣,神武后军副都统制张宪,即刻入宫觐见——!”

声音在死寂的牢狱中回荡,格外刺耳。所有背嵬亲兵瞬间绷紧了神经,目光齐刷刷投向张宪。

张宪猛地站起,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深夜召见?还是在这等紧要关头?皇帝陛下想做什么?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传旨太监已快步走到近前,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黄绫:“陛下口谕:着张宪即刻入宫见驾,不得延误!”

“臣…领旨。”张宪单膝跪地接旨,心中疑虑更甚。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牢房内因动静而惊惶抬头的汪伯彦,又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几名亲兵队长,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本将奉旨入宫!尔等给我听好了!在我回来之前,牢门之内,除了送饭狱卒,任何人不得靠近!送来的任何饮食,照例用银针试毒,一丝不苟!十二时辰轮值,眼睛都给我瞪大!人犯若有一丝闪失,提头来见!”

“诺!将军放心!人在牢在!”几名队长抱拳低吼,眼神坚定如铁。

张宪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牢门,又严厉地扫视了一圈严阵以待的亲兵,这才跟着传旨太监,大步流星地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阴暗的通道尽头。沉重的牢狱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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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张宪被引入殿内,只见御座上端坐着神色略显疲惫的宋钦宗赵桓,而秦桧则垂手侍立在御案一侧,低眉顺眼,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张宪目不斜视,大步上前,躬身行礼:“臣张宪,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钦宗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装出的温和,“深夜召卿前来,扰了爱卿值守,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张宪起身,垂手肃立,心中警惕不减。

钦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朕…近来心中烦闷,难以安枕。听闻爱卿入京,正好与爱卿聊聊,以解烦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宪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朕记得,爱卿曾在开封破围战中,浴血奋战,立下大功。朕当时封你都监一职,你却称病辞官…没想到,是去了康王军中效力啊。”

张宪心头一凛,以为皇帝是要追究他“擅自投效康王”之事,立刻再次单膝跪地:“臣惶恐!臣当时确感身体不适,恐误国事,故辞官归乡休养。后闻康王殿下开府河北,招纳忠义,共御外辱,臣…臣报国心切,故而前往投效!绝无二心!请陛下明察!”

钦宗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爱卿不必惊慌。朕并无责怪之意。康王是朕的亲弟,朕亲封的河北宣抚使,统领诸军。你为他效力,便是为朕效力,为社稷效力!”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赞许”,“朕听闻,你随岳飞克复大名府,勇冠三军,朕心甚慰!此番又不辞劳苦,日夜兼程押解人犯回京,更是忠勤可嘉!朕心…甚是感动。”

“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张宪低头应道,心中那份不安却越来越强烈。皇帝深夜召见,就为了说这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爱卿如此辛劳,朕实在于心不忍。”钦宗叹了口气,仿佛十分体恤,“这样吧,朕特许你今夜不必再回那阴冷牢狱值守。就在宫中留宿一夜,好好休息。那汪伯彦,朕自会派人去替你看着,保准万无一失!明日早朝,朕要亲自主持,百官御审此贼!届时你再随朕上殿便是。”

留宿宫中?!张宪心中警兆狂鸣!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语气斩钉截铁:“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内!然臣受康王殿下严令:三司会审之前,寸步不得离人犯左右!军令如山,臣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擅离职守!请陛下恕罪!”

钦宗的脸色微微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哦?难道朕的口谕,还不如康王的一道军令管用吗?”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弥漫开来。

张宪毫无惧色,再次抱拳,声音沉稳而坚定:“臣不敢!陛下口谕,乃天宪纶音!然此贼干系重大,牵涉通敌叛国、构陷主帅之重罪!其背后或有大奸大恶!为朝廷社稷安危计,为彻查此案不留遗患计,臣斗胆,不敢于此时有丝毫差池!请陛下明鉴!”

他搬出了“朝廷社稷”和“彻查奸恶”的大旗,语气恳切,姿态却寸步不让。

钦宗盯着张宪看了半晌,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一旁的秦桧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

“罢了!”钦宗似乎被张宪的固执所阻,又或许觉得为这点小事争执有失体统,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爱卿忠直,朕知道了。既然你执意要回去守着,那就去吧!明日早朝,带着那逆贼一块上殿!朕倒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

“臣!遵旨!谢陛下体谅!”张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刻叩首谢恩,起身便要告退。

“去吧。”钦宗疲惫地闭上眼睛。

张宪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退出紫宸殿。一出殿门,他几乎是飞奔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回刑部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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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汪伯彦囚室之外。

就在张宪被传旨太监带走约莫半个时辰后,牢狱通道里再次响起脚步声。一个穿着普通狱卒服色、提着食盒的人影,在牢头亲自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守卫的背嵬军队长立刻上前,手按刀柄,厉声喝问。其他亲兵也瞬间警觉,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来人。

牢头连忙赔笑:“军爷息怒!这位是后厨新来的,不懂规矩。按惯例,重犯临刑…呃,不是,是重大人犯提审前,按例要送一顿好点的饭食,叫‘上路饭’…下官想着张将军不在,但规矩不能废,就让人送来了。”他指了指食盒,“都是刚做好的,有肉有酒,也算…让他做个饱死鬼。”

那“新来的狱卒”低着头,畏畏缩缩的样子,不敢看人。

背嵬军队长眉头紧皱,审视着食盒和来人。他记得张宪的严令:除了送饭狱卒,任何人不得靠近!送来的饮食必须试毒!

“打开!”队长命令道。

“狱卒”连忙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果然有几碟荤素搭配的菜肴,一壶酒,一碗白饭,甚至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点心。香气飘出,引得饥肠辘辘的汪伯彦在牢里都抬起了头。

队长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仔细地插入每一道菜、每一块肉、甚至那壶酒里。银针拔出,光洁如初,没有任何变黑的迹象。他又检查了碗碟酒壶,也没有发现夹层或异常。

“进去吧!放下就走!不许停留!”队长确认无毒,这才挥手放行。两名亲兵一左一右,紧跟着那“狱卒”和牢头,如同押解犯人般,将他们“护送”到汪伯彦牢门前。

牢门上的小窗被打开。那“狱卒”低着头,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递了进去,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吃吧…吃饱了好上路…”声音干涩难听。

汪伯彦如同饿狼般扑到门边,抓起碗筷就狼吞虎咽起来。肉汁沾满了胡须,他吃得毫无形象,仿佛真的在吃最后一餐。

那“狱卒”和牢头在亲兵冰冷的注视下,不敢停留,放下食盒便匆匆退走。

汪伯彦风卷残云般吃着,心中充满了绝望和自暴自弃。当他拿起最后那碗白饭,几乎扒拉干净时,手指突然触碰到碗底似乎粘着什么东西!

他心中猛地一跳!强压住狂跳的心脏,用身体挡住牢门小窗可能投来的视线,手指颤抖着在碗底摸索。果然!在米饭和碗壁的粘腻处,藏着一小卷被油纸包裹的、质地细腻的帛书!

汪伯彦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迅速将帛书攥入手心,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空碗丢开,打了个饱嗝,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摇摇晃晃地挪回墙角那堆肮脏的稻草上,背对着牢门躺下。

在亲兵看不到的角度,他借着墙壁缝隙透入的微弱火光,颤抖着展开那卷小小的帛书。上面的字迹很小,却异常清晰熟悉,正是秦桧的亲笔!内容极其简短,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语:

“圣意难测,三司皆虎狼。明日御审,乃尔唯一生机!

当堂指认:相国李邦彦担心宗泽拥兵自重,岳飞桀骜难制,康王早有异心,欲效唐肃宗灵武故事,借抗金之名,行割据之实!汝乃奉相国均旨铲除河北的康王,并且李相说时机成熟引金兵入京城,金国答应封李相为中原皇帝,其他本相自有安排,你照做就是!

咬死此节,或有一线生机!朝廷自有公断!阅后即焚!

另:酒肉无毒,安心。”

汪伯彦死死盯着这几行字,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停滞了!几秒钟的死寂后,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笑容,缓缓在他那张沾满污垢和油渍的脸上绽放开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虽然这根稻草本身也带着剧毒!

“呵…呵呵…哈哈哈…”他喉咙里发出压抑而诡异的笑声,肩膀因强忍而剧烈抖动。秦桧!好毒的计!好狠的心!这是要让他用更耸人听闻的“指控”,去搅乱整个朝堂,把水彻底搅浑!将矛头直接指向康王、宗泽、岳飞这些真正的抗金柱石!而他汪伯彦,则从一个板上钉钉的叛国贼,摇身一变,成了“忍辱负重”执行皇帝密旨的“忠臣”?!

一线生机?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得更深!但…这却是他眼前唯一能看到的、哪怕带着剧毒的“生路”!

他猛地将帛书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近乎癫狂的光芒。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将帛书小心翼翼地塞进身下草席最深处一个隐蔽的破洞里。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仿佛真的沉沉睡去,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明日金銮殿,将是他最后,也是最凶险的战场!他要按照秦桧的剧本,演一场惊天动地的“忠奸戏”!

章节目录 20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