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残庙浴血
远离汴京的荒郊野道,夜色越发深沉,寒气也更重了。七匹快马驮着八个人(陈忠与张宪共乘一骑),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艰难跋涉。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股亡命奔逃的仓促与慌急。
马上的众人,无不疲累的筋骨酸痛。为救陈忠,他们从大名府一路星夜狂奔,一天一夜没合过眼,始终紧绷着神经。刚刚在听雨庄门口那场争斗,虽快却险象环生,更是耗尽了他们的体力。此刻,强敌环伺的危机感稍缓,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激战后的虚脱一起涌来,几乎要把人从马背上掀下去。
陈忠被张宪护在身前,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而无力地摇晃,他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愧疚、痛苦、绝望,混在一起折磨着他的内心。
“吁……”岳飞勒住缰绳,沥泉枪指向路边不远处一座破庙,“大家撑不住了,马也快不行了。前面有座破庙,进去歇半个时辰,喂喂马,恢复点力气再走!”
众人如同卸下了肩上的千斤重担,纷纷下马。破庙早已荒废多年,四处结着厚厚的蛛网,神像早已倾颓倒地,只剩残破的屋顶还能勉强挡挡夜里的寒露。岳飞安排王贵、徐庆在外围警戒,牛皋、杨再兴、张用照料马匹、喂水喂料。他和张宪则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陈忠,走进相对避风的庙堂一角。
刚踏进破庙,借着微弱的月光,陈忠猛地挣脱张宪的搀扶,“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地面上!
“忠叔!你这是做什么?!”张宪大惊,慌忙伸手去扶。
陈忠却像生了根似的跪在地上,任张宪怎么拉都不肯起身。他抬起头,脸上交错着泪痕和尘土,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看向张宪,又看向岳飞,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灵魂被碾碎的悲恸:
“宪哥儿……岳将军……我有罪……我……我对不起张大人……我……我出卖了他啊!!”
“什么?!”张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一把抓住陈忠的肩膀,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得愤怒:“忠叔!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陈忠涕泪横流,头重重磕在地上,“今夜……秦桧……带我入宫面圣了……我在官家面前……指认了张大人……说他在磁州……受康王指使……杀害傅亮……背叛君父……官家……官家震怒……已经……已经派禁军……去卫州……锁拿……锁拿张大人了……呜呜呜……”他泣不成声,整个身子都因懊悔而颤抖,每一声哽咽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你!!!”张宪只觉得一股热血上涌!所有的疲惫瞬间被此时的愤怒和背叛的酸楚烧成灰烬!他双目圆睁,猛地抽出佩刀!“仓啷!”一声,刀锋在篝火映照下闪烁着寒芒,瞬间架在了陈忠的脖子上!
“我爹待你亲如兄弟!你竟敢帮秦桧那狗贼害他?!说!秦桧给了你多少钱?!买断了这十多年的兄弟情分?!我宰了你!!”张宪的声音愤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锋紧贴着陈忠颈部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陈忠霎时定住了。
“宪弟!住手!!”岳飞厉声喝道,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抓住了张宪持刀的手腕!牛皋、王贵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阻拦。
“忠叔!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岳飞的声音沉稳有力,强行压下张宪的狂怒,目光如炬盯着陈忠。
陈忠感受着颈间冰凉的刀锋和岳飞沉稳如山的力量,巨大的痛苦让他窒息。他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哽咽:
“宪哥儿……岳将军……我陈忠……不是贪财的人……秦桧是给了金子……可我……我一两都没想要……”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刻骨的恐惧,“可是……可是秦桧那奸贼……他用我娘……用铁蛋的命来逼我!他说……他说诏狱里……有一百零八套刑具……问我娘那病身子……铁蛋那傻孩子……能受得住几套……”
“一百零八套刑具……”张宪持刀的手一顿,眼皮剧烈抽动!他想起了东陈村那死寂的氛围,想起了暗桩看守的森严,想起了陈忠老母病榻上的恐惧……冰冷的寒意瞬间熄灭了他胸中的怒火,只剩下巨大的悲愤和深深的无力感!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无力地垂落在地。
牛皋、杨再兴等人闻声过来,听到陈忠的话,皆面露悲愤与不忍。他们能想象到,一个至孝之人,面对至亲被酷刑折磨的威胁时,是何等绝望!那比刀剑加身都要痛苦万倍!
破庙内一片死寂,只有陈忠压抑的呜咽声在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悲怆与愤怒。
就在这时!
一直警惕地伏在破庙门口、侧耳倾听外面动静的徐庆,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迅速趴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上,凝神倾听!
仅仅数息之后,徐庆“嚯”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急促和惊骇,打破了庙内的死寂:
“不好!!有大队马蹄声!!听蹄铁踏地声……全是西凉快马!速度极快!人数……至少有二三十骑!!离这里……最多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了!!!”
“什么?!”
“追兵来了?!”
“这么快?!”
众人听到消息,瞬间心头剧震,疲惫尽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秦桧的鹰犬,来得好快!
岳飞眼中寒光闪过,一步踏前,沥泉枪已在手,枪尖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备战!!”他一声厉喝,刹那间镇住了所有慌乱,“王贵、徐庆!守住庙门!用门板、石礅!能挡多久是多久!牛皋、再兴!护住忠叔!张宪、张用!随我殿后!把马牵到后窗!准备随时突围!”
命令清晰果决!生死关头,岳家军令行禁止的铁律瞬间显现!没有一丝犹豫,众人即刻行动起来!
王贵、徐庆扑向早已腐朽的庙门,奋力将门板卸下,拖拽着倒塌的石像、残破的供桌,堆砌在唯一的入口!牛皋、杨再兴一左一右架起陈忠,迅速退入破庙深处相对坚固的角落。张宪双目怒睁,一把抓起地上的腰刀,并肩立在岳飞身侧,死死盯住那即将被撞破的入口!外面,张用已去将战马牵到后墙破洞处。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战鼓声,越来越响,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伴随马蹄声的,是隐隐传来的呼喝与马匹的嘶鸣!
“就在前面破庙!”
“围起来!别放跑一个!”
“相爷有令!格杀勿论!尤其陈忠!”
声音已近在咫尺!听雨庄前那短暂的喘息,结束了!冰冷的杀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这座小小的残破庙宇彻底包围!
“轰——!!!”
一声巨响!残破不堪的庙门连同王贵、徐庆仓促堆砌的防备,从外面被狠狠撞开,木屑碎石横飞!
杀手迅速涌入,为首一人,身形剽悍,脸上覆着半张狰狞的青铜鬼面,双眼透着寒光,手中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在火光下闪烁着的光芒!
“杀——!!!”鬼面人嘶吼着,手中狼牙棒向前一挥!
数十名黑衣骑士如同黑色的潮水,挥舞着各式兵刃,带着刺骨的杀意,汹涌地冲进门洞!绝境之中,一场血腥厮杀骤然爆发!
岳飞沥泉枪一抖,化作一点寒芒,直刺那鬼面人咽喉!
“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