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哨惊风
河北西路,卫州城。
招抚使府衙内,沉静得能听见庭院中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案牍堆积如山,张所却无心批阅。他放下手中那份关于河防加固的呈文,目光习惯性地、带着期冀,投向门口那个熟悉的位置——那个总是挺直腰板、沉默却机警的身影惯常站立之处。然而,今日,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透过格窗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片寂寥的空白。
“陈忠呢?”张所沉声问旁边的书吏,“这几日可曾见过他?”
书吏忙躬身道:“回大人,陈忠……已有三四日未曾点卯了。卑职也觉奇怪,正想向大人禀报。”
“三四日?”张所心头一紧。陈忠跟随他十多年,忠心耿耿,行事极有分寸,从未有过不告而别之事。他立刻吩咐:“去他宿处看看,如果没有,再问问平日与他相熟的弟兄。”
不多时,书吏带着两个与陈忠同营的军士匆匆赶来。两人脸上也带着疑惑和担忧。
“禀大人,”一名军士抱拳道,“陈忠兄弟确实好几日没回营房了。他的铺盖行李都还整整齐齐码在原处,连那柄总舍不得用的雁翎刀都留在刀架上,不像是告假回家的样子。平日里他若有事,总会跟小的们言语一声。”
“是啊大人,”另一人接口道,“前几日还见他攥着赏钱笑咧了嘴,说要托人给老家病榻上的老娘抓几副续命的药…这突然就不见了人影,小的们也觉得蹊跷。”
张所的心猛地一沉。家!陈忠那病榻上的老母和痴傻的儿子,是他最大的牵挂。张所深知其家贫,虽自己屡有周济,但终究杯水车薪。
难道……是家中出了大变故,他情急之下赶回去了?张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案头陈忠常喝的粗瓷茶碗还留着几道茶垢。可即便如此,以陈忠的为人,即便家里有急事要回乡探望病榻上的老母或照顾痴傻的儿子,也必定会先来禀告一声,得到允准才会离开。眼下河北虽无大规模战事,但招抚流民、整顿防务诸事繁杂,陈忠作为他倚重的心腹,绝不会如此不声不响地消失。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绕上张所的心头。这感觉来得突兀而强烈,让他坐立不安。陈忠的家,在真定府元氏县东陈村,正在他儿子张宪的镇守范围之内!
“立刻备马!”张所猛地站起,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亲卫营里挑三个耳风目色最利的,持我密押手令,火速赶往真定府,面交张宪!让他放下手中一切事务,亲自去一趟东陈村,看看陈忠家里到底出了何事!陈忠是否回去过!若有任何异常,立刻查明报我!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大人!”书吏双手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府衙外。
真定府,镇守府衙。
比起卫州招抚使府的凝重,这里的气氛显得更加粗粝而充满活力。校场的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喊杀声震天动地。
点将台上,张宪一身亮银锁子甲,按剑而立。他年岁虽轻,但眉宇间英气勃发,眼神扫视着台下军阵,自有一股沉稳如山、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些士兵,大多是这一年多来他从流离失所的难民中招募而来,这其中,既有家园被毁、满腔悲愤的中原子弟,也有辽国灭亡后流落至此、精于骑射的契丹、奚族遗民。张宪深知,在这国破山河碎的危难之际,唯有铁血与纪律,才能锻造出真正的精锐。他倾注心血,严厉操演,硬是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将这两万多散沙般的流民,锤炼成了令行禁止、杀气凛然的劲旅。如今,一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新锐之师已初具规模,成为河北西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报——!”一名传令兵飞马冲至台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举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卫州招抚使张大人急令!送信人言明需将军亲启!”
张宪心头一凛,父亲极少用如此紧急的方式传信。他立刻接过,验看封口无误后,迅速拆开,目光扫过纸上熟悉的字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陈忠叔失踪?数日未归?家在东陈村?父亲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深深忧虑和不安,如同实质般传递过来。
陈忠叔!那个沉默寡言却忠心耿耿,待他如子侄般的老亲兵!他家里那病弱的老母和痴傻的儿子,张宪也曾随父亲探望过,深知其艰难。
“必有蹊跷!”张宪眼中闪过寒光。他深知父亲的为人,若非事态严重,绝不会动用如此紧急的命令让他亲自去查一个亲兵的家事。
他立刻转身,对着台下肃立的副将沉声道:“王副将!”
“末将在!”
“本将有紧急要务,需离城数日。府城防务、新军操演,由你全权负责!务必严加戒备,不得有失!若有军情,飞马急报!”
“末将遵命!”王副将抱拳领命,神色凛然。
张宪不再多言,快步走下高台,对身边两名跟随他多年、身手最为矫健的亲兵低喝:“赵武、李猛!备马!着轻甲,带足三日干粮饮水,随我出城!”
“是!将军!”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匹快马已冲出真定府南门,卷起一路烟尘,向着元氏县东陈村的方向,疾驰而去。六月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张宪心头的疑云与忧虑。
马蹄声碎,敲打在官道的尘土上,也敲打在张宪焦灼的心头。陈忠叔,你到底在哪里?东陈村,又藏着怎样的变故?
骄阳似火,炙烤着广袤的河北平原。官道两旁,大片大片的麦田已近成熟,金黄的麦浪在热风中起伏,本该是一派丰收景象。然而,田垄间却人影稀疏,偶尔可见几个佝偻着腰、面有菜色的农人,麻木地劳作着,眼中看不到多少喜悦。更远处,废弃的村落残垣断壁,在烈日下投下荒凉的影子。战争的阴云虽暂时北去,但留下的创伤依旧触目惊心。
张宪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骏马的奔驰起伏。劲风扑面,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和阴霾。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两侧的田野、稀疏的村落。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比如官道上形迹可疑的车辙,田埂间窥视的陌生人影,村落里异常的沉寂——都逃不过他军人的本能。
陈忠叔的失踪,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父亲那封信中透出的深深忧虑,更让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远超一个亲兵失踪本身。东陈村……那个记忆中破败却宁静的小村庄,此刻在他脑海中,仿佛笼罩上了一层不祥的迷雾。他用力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速度再次提升。蹄声如雷,踏向那未知的风暴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