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破雾惊澜
钦宗冰冷的斥责和最后通牒，如同三九天的冰水，浇在李纲心头。他强压下翻涌的悲愤，躬身退出垂拱殿。殿外阳光刺眼，却驱不散他胸中的阴霾。秦桧编织的这张网，丝丝入扣，利用流民之苦、言官之口、皇帝之疑，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三日之期，不仅要解决流民问题，更要洗刷污名，何其艰难！
千里之外，康王府邸。
一只羽翼染尘的信鸽悄然落入后院鸽舍。亲信取下鸽腿上细小的铜管，不敢怠慢，立刻呈给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的康王赵构。赵构展开密信，正是赵鼎那熟悉的蝇头小楷。信中详述了汴京朝堂巨变：李邦彦倒台，秦桧上位，旋即开始对李纲的步步紧逼。从政事堂的拖延掣肘，到军械拨付的故意延误，再到利用流民、操控言官构陷李纲“苛政虐民”，引得钦宗震怒，勒令李纲三日内解决流民之患，否则严惩不贷。
“好个秦会之！”康王赵构猛地一拍桌案，眼中寒光闪烁，“手段阴毒至此！李相危矣！”他深知李纲是朝中主战派的擎天白玉柱，若被秦桧扳倒，主和派必然抬头，抗金大局将倾覆。更令他警惕的是，秦桧此人心机深沉，野心勃勃，其危害恐远超李邦彦。
“殿下，事态紧急，需速做决断。”亲兵统领张保低声道。
赵构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河北地图上，一个名字跃入脑海——张所！此人身份特殊，本是朝廷派到河北监视自己这个康王的监军使。但此人颇有风骨，在河北亲眼目睹了自己整军备武、联络义军的抗金举措，更见识了金兵的凶残和朝廷某些官员的苟且。几番相处下来，张所深感康王才是真正心系社稷、力主抗金之人，遂暗中投效，成为赵构的一员得力臂膀。他为人刚直，心思缜密，能力出众，更难得的是对李纲和自己都忠心可鉴。
“传令！”赵构下定决心，声音斩钉截铁，“速召监军张所回京述职！理由嘛…就说本王欲向朝廷奏报河北防务及流民安置实情，令他轻装简从，星夜兼程，务必于两日内抵京！抵京后，先去寻赵鼎，一切听从赵鼎安排，务要助李相渡过此劫！”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此去汴京，龙潭虎穴，亦是检验他心志的试金石！”
汴京，暗夜，赵鼎陋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的脸。赵鼎将康王密令交给风尘仆仆赶到的张所。张所虽一身文士便服，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刚毅之气。他看完密令，面色沉肃，眼中怒火升腾：“秦桧奸贼，竟如此构陷忠良！赵兄放心，张所既已决意追随殿下与李相，定当竭尽全力，助李相洗刷冤屈！”
赵鼎没有立刻布置行动，而是踱步沉思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张兄，仅凭你我暗中查访，即便拿到证据，秦桧也必有后手推脱，或反咬我们构陷。此事，必须借朝廷法度，名正言顺！”
“赵兄的意思是？”张所问道。
“我即刻入宫，面圣！”赵鼎斩钉截铁，“以御史中丞身份，奏请陛下，特派你这位熟悉河北流民实情、又身负监察之责的监军使，协助李相彻查流民安置不善及谣言惑众一事！唯有陛下亲口允准，授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方能破开秦桧布下的这潭浑水！”
张所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赵兄高见！如此，在下行事便名正言顺，可直击要害！只是…陛下正在盛怒之中，又对李相存疑，会同意吗？”
“事在人为！”赵鼎目光坚定，“本官自有说辞。你在此稍候，静候佳音！”
皇宫，垂拱殿偏殿。
已是深夜，殿内烛火摇曳。钦宗心情烦躁，李纲的“无能”和流民可能的“民变”让他难以安寝。内侍小心翼翼禀报：“陛下，御史中丞赵鼎有十万火急之事，恳请深夜面圣。”
“赵鼎？”钦宗皱眉，这么晚了，“宣！”
赵鼎趋步入内，行大礼后，不等皇帝发问，便开门见山，语气沉痛而恳切：“陛下！臣深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然事涉朝廷纲纪、宰辅清誉、万千流民生死，臣不敢不报！”
钦宗被他的语气感染，坐直了身子：“何事？速速奏来！”
“陛下严令李相三日内解决流民之患，李相夙夜忧叹，殚精竭虑。然臣闻开封府安置流民，粥稀如水，棚漏如筛，民怨沸腾更甚！更有人暗中煽动流民，散布‘加征’、‘李相苛政’之谣言，其心可诛！”赵鼎语速很快，字字清晰，“此等行径，非但陷李相于不义，更是在打陛下的脸！是在动摇汴京城防的根基！臣身为御史中丞，监察百官、肃清风纪乃臣本分，岂能坐视？”
“竟有此事？！”钦宗又惊又怒，“开封府安敢如此？！”
“陛下！此案盘根错节，背后必有推手！开封府尹一人恐难有如此胆量！且其执行不力，证据或已被其遮掩或销毁，寻常查访恐难奏效！”赵鼎趁热打铁，“臣斗胆举荐一人，可担此彻查重任！”
“何人？”
“河北宣抚司监军使张所！”赵鼎声音提高，“张监军奉旨监察河北诸军，对金兵肆虐、流民成因及沿途安置情况最为熟悉！其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在河北任上，不畏权贵，纠察不法，颇有声名！此番回京述职，恰在汴梁！若陛下特旨，命其持节（或赐予临机专断之权），协助李相，专司彻查流民安置不善及谣言惑众一案，以其监察身份、实地经验，必能直抵真相，揪出幕后黑手！如此，既可解李相燃眉之急，亦可彰陛下明察秋毫、整肃纲纪之决心！请陛下圣裁！”
钦宗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他本能地有些犹豫：张所是自己派去监视康王的重要棋子，让他卷入汴京这潭浑水，尤其是涉及李纲和可能的秦桧…会不会暴露，或者节外生枝？
赵鼎看出皇帝的迟疑，立刻补充道：“陛下！张所乃陛下亲擢之监军，非李相私人！其职责本就是肃清吏治、纠察不法！此番彻查，正是其分内之事！且其熟悉流民情况，事半功倍！若由他查清真相，揪出构陷忠良、欺君罔上之徒，岂非正彰显陛下识人之明、用人之当？更可震慑宵小，令朝野上下皆知陛下不容奸佞！再者…”赵鼎压低声音，“张御史在河北，对康王殿下…亦是尽心尽责，陛下亦可借此案，观其临事之能，察其忠谨之心！”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钦宗。是啊，张所是自己的人，让他去查，既能解决眼前的麻烦，给李纲一个“机会”，又能看看这个监视康王的人，能力到底如何，忠诚度是否可靠。让他去查，总比让李纲的人去查，或者让秦桧的人搅浑水要好！
“嗯…”钦宗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赵卿所言…有理。张所…朕记得他。好！就依卿所奏！传朕口谕：着监军张所，调任监察御史，即刻协助尚书左仆射李纲，专司彻查汴京城外流民安置不善及谣言惑众一案！赐其临机专断之权，凡涉事衙门、官吏、人等，皆可先行询问、取证、羁押！务求水落石出，不得有误！三日期限，亦由他二人共担！查实之后，即刻具本奏报！”
“陛下圣明！臣代李相、代万千流民，叩谢天恩！”赵鼎深深拜下，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最关键的一步棋，落下了！
赵鼎府邸。
赵鼎匆匆返回，将皇帝口谕及授予的临机专断之权告知等候的张所。张所精神大振：“多谢大人周旋！有此圣命，事成矣！”
“事不宜迟！”赵鼎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须如此行事…”两人再次密议，一个名正言顺、直插核心的计划迅速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