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秋山喋血
天眷元年秋,上京郊外,皇家猎苑——松峰围场。天高云淡,层林尽染,正是行猎的好时节。金熙宗完颜亶一身戎装,高坐于特制的御马之上,虽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沉静,隐隐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宗室勋贵、文武重臣皆着猎装,鞍马齐备,旌旗猎猎,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汹涌。
都元帅完颜宗翰(粘罕)无疑是场中最耀眼的“主角”。他一身华贵戎装,跨坐一匹神骏异常的西域汗血马,顾盼自雄,意气风发。他身后簇拥着数百名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嫡系亲卫,其威势甚至隐隐盖过了御驾。宗翰的目光不时扫过御马上的小皇帝,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志在必得。
今日围猎,他心中亦有盘算——若有机会,制造一场“意外”,让这小皇帝“不慎”坠马或死于猛兽之口,岂非天助我也?届时,凭他的军功威望,加上宗磐在朝中的呼应,登临大位,水到渠成!
皇帝下旨围猎开始,号角长鸣,千骑竞发,冲入莽莽山林。完颜亶在严密护卫下,看似追逐猎物,实则心神紧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预设的信号区域——一处视野开阔、可俯瞰大片猎场的山岗。
与此同时,围场外围密林深处。左副元帅完颜宗弼(兀术)如同潜伏的猛虎,早已率其五千幽州铁骑秘密抵达多日。将士们甲胄在身,刀出鞘,箭上弦,人马衔枚,屏息凝神,只待皇帝号令。宗弼紧握缰绳,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皇帝所在的山岗方向,古铜色的脸上写满刚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今日,他要亲手擒拿的,是曾与他并肩作战、情同手足的大哥粘罕!
围场内,猎物惊窜,呼喝声、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宗翰率亲卫追逐一群麋鹿,渐渐深入预定区域。他正张弓搭箭,瞄准一头雄壮的鹿王,眼中闪烁着狩猎者的兴奋。
就在此时!
“咻——!”一支特制的鸣镝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从皇帝所在的山岗上冲天而起!声音刺破围场的喧嚣,传遍四野!
信号!动手!
“杀——!”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从宗翰队伍四周的山林间爆发!无数身披玄甲、如同鬼魅般的幽州铁骑,在宗弼的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宗翰及其亲卫猛扑而来!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瞬间射翻外围的亲卫!
“有埋伏?!”宗翰大惊失色,猛地勒住战马!他环顾四周,只见烟尘滚滚,铁蹄如雷,无数陌生的精锐骑兵将他团团围住!当他看清冲在最前面、手持长槊、杀气腾腾的那张熟悉面孔时,更是如遭雷击!
“兀术?!是…是你?!老四?!”宗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将宗弼打发去了遥远的幽州!
宗弼一马当先,冲到宗翰近前,长槊斜指,声若洪钟:“大哥!束手就擒吧!陛下有旨,擒拿叛逆宗翰!”
“叛逆?!哈哈哈!”宗翰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瞬间被无边的狂怒和屈辱淹没,他须发戟张,目眦欲裂,指着宗弼破口大骂:“兀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这天下!是我们兄弟!是我粘罕!是你!是斡离不!还有死去的兄弟们,提着脑袋,用血用命从辽狗宋人手里夺下来的!凭什么?!凭什么让那个乳臭未干、只会躲在深宫的小儿坐享其成?!就算这位置是太宗皇帝选的,老子也不认!老子今天就要……”
“住口!”宗弼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坚定,“大哥!你醒醒吧!太宗皇帝临终前说得清清楚楚!‘你们可以马上打天下,可不能马下治天下!’这江山,是完颜家的江山!是太祖太宗传下来的基业!合剌(完颜亶)是太祖嫡孙,名正言顺!你今日所为,才是真正的叛逆!是大金的罪人!现在回头,向陛下请罪,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放屁!”宗翰彻底疯狂,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宗弼,咆哮道:“什么狗屁太宗遗言!什么嫡孙名分!老子只信手里的刀!只信胯下的马!想要老子束手就擒?除非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老四,有本事就来拿我!”说罢,他一夹马腹,竟不顾四周重围,挥刀直扑宗弼!他身后的亲卫也红着眼,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冥顽不灵!”宗弼眼中最后一丝温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战场上的冷酷与杀伐决断,“那就休怪兄弟无情了!众将士听令!拿下粘罕!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幽州铁骑齐声怒吼,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撞上了宗翰的亲卫!一场惨烈的厮杀,瞬间在秋日的围场中爆发!
宗翰虽勇猛绝伦,亲卫也皆是百战精锐,但面对数倍于己、以逸待劳、装备精良且早有准备的幽州铁骑,加上被突袭的慌乱,很快便落入下风。亲卫们一个个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
宗翰状若疯虎,手中大刀舞得如同泼风,接连劈翻数名幽州骑兵,直取宗弼!他恨透了这个背叛他的“兄弟”!
“大哥,得罪了!”宗弼面对宗翰的亡命一击,毫无惧色。他深知宗翰的悍勇,不敢大意,大斧如毒龙出洞,精准地格开宗翰的大刀,两马交错瞬间,宗弼弃斧,猿臂轻舒,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施展出女真勇士最擅长的擒拿摔跤之术!他一把抓住宗翰的勒甲丝绦,借助马力猛地一拽!
“啊!”宗翰猝不及防,加上激战多时气力消耗巨大,竟被宗弼硬生生从马上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未等他挣扎起身,几名如狼似虎的幽州军士已扑上来,用浸过油的牛筋绳索,将其死死捆缚!
“粘罕已擒!”宗弼高举佩刀,声震四野!
残余的亲卫见主帅被擒,斗志瞬间崩溃,纷纷弃械投降。曾经威震天下、不可一世的都元帅完颜宗翰,此刻如同困兽,被五花大绑,摁倒在染血的秋草之上,他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宗弼,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松峰围场,尘埃落定。骄阳之下,唯有血腥味弥漫。宗弼看着被捆缚在地的大哥,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抬头望向皇帝所在的山岗,那里,年轻的完颜亶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无喜无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