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长夜星空之下,翠绿山岭层峦叠嶂,淡月疏雾,仿如柔白纸上的水墨,笔触之间诉说这片本该宁静土地的悲痛,滚马岭的夜晚像白天一样让人着迷,尤其正值盛夏,晚风吹起满山的树植,树叶摇摆翻滚之间,映着月色,仿佛给水墨画上添起灵动的墨色浪花。
林中木屋前,屋檐下被风轻轻吹动的油灯,照得地上的人影晃动,周清婉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眼前火堆上沸腾一壶热水,佟霖盛出些热水在碗中,放到周清婉面前,周清婉只是喝了一口,又放下碗,烟灰飘进碗中,如浮萍般在浅浅的茶碗水中飘动,佟霖没有在意烟灰,反倒端起碗自己喝了下去,坐在周清婉身旁。
周清婉眉头愁色,一双杏核眼望着佟霖,声音轻柔,慢慢道:“佟大哥,带我离开这里,好吗,我们去中原,去找我爹,我曾听我娘说过,我爹就在应天府,我爹一定会帮我们隐姓埋名,我们远离这里,去江南做一对真正的汉人夫妻...”
此时的周清婉还不知她所面临的灾难皆是因为她的父亲忽轧嘎,她更不知道她的父亲到底是什么人,周清婉靠在佟霖的肩头,这样说着话,泪水不知几时落下,滴在佟霖的手心,佟霖看着手心的泪水,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掌心。
周清婉不明白她眼前的所爱之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将自己困在林中,可看着佟霖深情的眼睛,她又怨恨不起来。
佟霖从怀里拿出一小包奶豆腐,轻轻放在周清婉嘴边,微甜浓郁的乳香让她不自觉笑起来,抬起头来,佟霖轻轻擦拭她脸颊的泪痕,她笑着惊喜道“胡乳达”,佟霖把奶豆腐轻轻放进她嘴里,宠溺地说“知道你吃不惯肉干的味道”。
嚼着微甜乳香的味道,周清婉依偎在所爱之人的怀中,似乎暂时忘记了被囚。
林中不知哪里来的一声鹰叫,声音明显的急促紧张,佟霖听到后,立刻用壶里的水浇灭火堆,紧张地拉上周清婉回木屋,顺手把屋檐下的油灯掐灭,好一阵没了鹰叫声,佟霖才放心来下,把周清婉搂在怀中入睡。
茂密林中,夜暗无光,晚风轻轻撩动树叶,树枝缝隙间刚照射下几束月光,又被风吹动树叶,几束月光闪到别处,循着鹰叫声,在林子深处的尽头是悬崖,夜雾朦胧中只见悬崖断臂之上一只奄奄一息的巨大草原雕,“咯咯...”几声柔弱无力,巨雕试图煽动翅膀飞起来,扑通了几下,不但没飞起来,却让自己落下山崖,昏死在崖底。
一支长剑慢慢靠近巨雕,闪烁的剑影惊动垂死挣扎的巨雕,它使劲儿想要煽动翅膀,似乎又受了很重的伤,无法动弹,长剑停抵在他的翅膀前又忽然收起,握剑的人也倒地,只是片刻,握剑之人挣扎起身,借着树枝晃动的月影看清居然是林卓夏,她看清昏死在眼前的是一只巨行草原雕,也慌张的退了几步,确认巨雕昏死,她握紧手中剑,慢慢靠近巨雕,没有在它身上发现伤痕血迹,便猜测巨雕可能是中毒。
卓夏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草原雕,身形巨大,该有两人高,虽然她也曾在福威镖局走过北方的镖,也见识过不少北方的奇闻轶事,可这么巨大的雕,她也是闻所未闻,小腿的一阵剧痛让她又倒地,右臂的穿箭伤还在渗血,看一眼昏死的雕,放下手中剑,单手把腿上伤口的包扎重新包的更紧些,止住伤口的血,又忍着伤痛,撑着慢慢起身,染血的衣衫在昏暗月色下带着寒气,卓夏回头望一眼身后昏死的雕,又抬头看着万丈高崖,身负重伤的她,眼神中带着不甘的绝望,忍痛走回不远处的石洞。
走进石洞,阴寒之气更甚,忽地洞中一阵惊厥叫声,她慌忙加快脚步进去,又是春柳的风热惊厥的叫声,她撕破衫子一角堵在春柳嘴里,半个身子压在春柳身上,可春柳惊厥狂颠的摁不住,卓夏的伤口被震的出血,血流在春柳的身上,好不容易春柳平静了下来,摸着春柳额头滚热,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气若游丝,卓夏眼神无望地呆呆坐在地上,脚边潮湿的墙角还侧卧着个人后背中箭的年轻男子。
半月前,卓夏和春柳快马赶到抚顺城外,辽水河边,当时天色已晚,荒野无村,二人打算尽快进城,在河边下马稍作停留,听见远处隐约的打斗声,两人本不想多生事端,正欲离开时,又听见了呼救声,卓夏还是忍不了就此放手不闻,顺着声音赶到滚马岭,看见几个官兵与黑衣人刀剑相争,看得出来黑衣人下手狠毒,刀刀致命,这波黑衣人似乎是冲着为首的年轻男子而来,眼见着抵死向博的士兵皆被杀,黑衣人步步死逼,卓夏二指捏出一支尾镖,打中为首的黑衣人,瞬间长剑出鞘,脚下一蹬,飞身下马,冲到黑衣人面前,几招过后,黑衣人皆不敌,春柳也随后赶到,正当二人将黑衣人打得连连后撤时,竟没想到,暗处还躲藏了黑衣人的弓箭手,卓夏右臂先中箭,抓住年轻男子的肩膀,把他推到马前,大喊一声“上马”,后面的春柳被四面而来的飞箭困住,卓夏想要帮春柳解困,春柳却已胸口中箭,拉上春柳上马后,她怒斥马上的年轻男子“蠢货,走啊...”
年轻男子被惊吓的拉进缰绳策马而行,身后的春柳已昏迷,趴在他的后背上,血流一路,卓夏也上马跟去,慌乱中男子策马误闯进林中,后面的弓箭手也追的紧,直到悬崖,无路可走,一支乱箭射中男子后背,身下的马也被乱箭射杀倒地,男子和春柳滚落山崖,赶来的卓夏跳下马想要去拉住两人,奈何卓夏右臂中箭无力支撑,春柳先掉落山崖,身后的追兵不停,乱箭飞射,卓夏的腿又中一箭,被年轻男子拖下山崖。
黑衣人本以为几人已无生还,速速撤离,可天意有安排,卓夏朦朦胧胧地睁眼,没想到自己掉进深水潭,被呛的一口气,又憋了上来,忍着伤痛游上岸,可望着幽夜长天,悬崖深底,迷路深渊,又深受重伤,她撕下自己衫子,包扎伤口,在崖底迷林中试图找寻出路,可荒林迷踪,除了漫山的野树乱石,甚至还能遇到不知什么动物的尸骨,找到任何可以出入的路,这里见不到任何有人出没过的痕迹,走了不知多久,卓夏浑身无力的倒在树下,一滴露水从树叶上滴到卓夏鼻尖,慢慢苏醒,仰头看见阳光直射,恍惚间有些幻觉,似乎看到了春柳在天边向她奔跑,一阵剧烈伤痛又把她拉回现实,仔细看树上好像真的有个人,她起身在看,是昨夜被她所救的年轻男子,她已再无力爬树,呼喊了几声,不见男子回应,卓夏无奈,在树下等了很久,还是爬上树枝,男子昏迷不行,卓夏在他鼻头探了下气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气息,卓夏一点点把他滚落着慢慢放下来,男子背后的箭上还在渗血,卓夏不敢拔箭,只是折断了箭尾,把自己随身所带的刀伤药都用在了男子身上,好歹看着伤口不在出血。
东边的太阳越升越高,盛夏本该烈日灼射,可在悬崖之底,阳光只是微微照亮了迷林之处,此时,卓夏有些后悔,心想真该听春柳的话,自己还骂了自己一句“蠢货...管什么闲事...”,又对着昏迷的年轻男子骂道“都是你...被你还惨了...若是春柳因你而死,我定要杀了你...”咒骂着看想年轻男子,又觉得十分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卓夏掰过男子的脸仔细看,一时惊住了,“是...是沈王爷...”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细看看,想起走镖时,曾有幸远远地见过一次沈王朱模,而且在清凉山的密室中她也曾见过皇室朱家的画像,只是画像上的沈王还只是个少年,如今算算时间,沈王也该是二十五六的年岁,与眼下的男子年纪相仿。
“应该就是沈王没错”,卓夏扶起王爷,到刚刚来时的深水谭,爬上岸时她就注意到深水潭附近的石洞,把王爷安置在石洞中,又独自去深水谭中取水,给王爷灌些水,想要试图唤醒王爷,可王爷只是动了下眼睛,看一眼卓夏,无力道一字“谢”,便又昏迷。
卓夏只得只身在石洞附近找寻能医治箭伤的草药,可这片荒寂的迷林中,除了杂草野草,别说药草了,就连毒草都找不到。
没想到的事,在找药草的途中遇到了春柳,春柳掉下来的时候被悬崖草藤缠住,虽然春柳看起来伤势不重,可卓夏一见到春柳,两人简单交谈中,总觉得春柳说话行为有些怪异,一开始她以为或许是春柳有伤在身的缘故,可没过两日,春柳突然大吼大叫一阵又突然安静下来,再过几日,春柳又陷入昏迷,醒来后便的癫狂不止,时不时或呕吐不止或口吐鲜血,为了防止春柳再度发疯,卓夏只得将春柳绑在石洞里,想来春柳跌落山崖后定是受了内伤,她必须要尽快找到出路,否则连她自己也会死在这个迷林里,可这个崖底林子,就像是个迷宫,无论怎么走,走了多少天,她都又会饶回深水谭。
今夜冷月无星,卓夏在迷林中听到一阵巨响,发现是一只中毒昏死过去的草原雕,原本的善念让她还想要救起这只雕,可看着自己浑身的伤,还没饿死在这就算命大了,又拿什么救它。
卓夏坐在地上,看着内伤昏迷又发高烧的春柳,她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若不是自己执意,也不会害得春柳这幅样子,可看到一侧气若游丝地王爷,她不知自己还能撑到几时,还能不能找到出路,或者等到救王爷的人来。
蹲在王爷身边,卓夏犹豫一下,心想“身为王爷,皇亲贵胄,出门在外,应该会随身带些防身奇药,以备不时之需...”这番想着,卓夏小心翼翼在王爷身上翻找,果不其然,在王爷袖中有个小小的药瓶,打开药瓶却只有两颗药丸,犹豫再三,她不敢贸然给王爷吃下,“莫不如先给那只雕吃一颗试试,若是那雕安然无恙,想必这药丸定能治伤或祛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