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九章

青灰的天色下，远处一辆马车碾过覆着薄霜的山路，赶车的老汉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干裂的指节攥紧缰绳，车中陶罐里的酒被颠簸出涟漪，远处山寺的钟声荡开薄雾，惊起几片打着旋的树皮，厚重的车帘总是被风吹一角。

马车里一位素衣公子探出头，哈着一团白气，对赶车的老汉大喊一声：“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素衣公子一手抱起陶罐，一手拉着车里的黑衣女子，二人跳下马车，素衣公子把银子扔进老汉怀中，老汉点头驾车离开。

素衣公子怀抱酒壶，一声口哨，林中踢踏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匹枣红踏雪马飞奔而来，素衣公子放下酒壶，从马背的包袱里取出一瓶金疮药，迅速为黑衣女子包扎手臂伤，黑衣女子正是周显知昨夜追捕的女子青眸，而昨夜在客栈中的罗梅卿也并不是罗梅卿，而是罗梅卿的胞妹罗梅梅，梅梅半月前偷偷外出游玩，女扮男装，用的也是罗梅卿的路引，昨夜也是梅梅回徐州府的路上，投宿客栈，正巧遇到了青眸一身黑衣，身上有伤躲避官兵，梅梅救下青眸，青眸是罗梅卿在徐州府的眼线，凭着青眸风尘身份，为罗梅卿牵线搭桥过不少徐州府官员，罗梅卿能在徐州府把持漕运码头多年，也少不了青眸的帮助。

梅梅把酒壶递给青眸，得意道：“廊下家酒，是我从户部尚书府中偷来的，喝一些，暖暖身子，还能止疼”。

青眸接过酒，饮了一口，勉强笑着，道：“梅梅你又偷跑出来玩，罗大哥会着急的”。

梅梅一撇嘴，摆手摇头道：“哎呀，别说我哥了，青姐姐你不在我们罗帮的地盘，怎么会到凤阳府，还被官兵追捕？”

青眸叹气，道：“半个月前，我被人暗杀，杀我的人将我埋在街马巷的宅院里，所幸被埋时我还有一口气，埋我的人又匆匆离开，凭着这口气，我从土里爬出来，找到罗大哥求救，待我伤好后，便从新回街马巷的宅子，埋伏在那里，想要试着等杀我的人回来，前日终于等到有人再进宅子，我将埋伏好的机关打开，弓箭齐发，可还是有两人逃脱，只是没想到那两人居然带来了捕快，于是我只得逃到洪口码头，是你哥的人帮我拦住他们，罗大哥把我送出徐州府，可没想到还是被官兵追上，幸好我看见了你，若没有你相救，恐怕昨夜我就要被官兵抓到”。

梅梅紧张问道：“为何会有人要杀，为何又会扯上官兵”。

青眸自然明了这些人是为了官银，但梅梅天真单纯，虽然是罗梅卿的胞妹，却并不知这些事，青眸没有说话，又饮下一大口酒。

梅梅：“不愿说，就算了，不过，青姐姐你打算要去哪里”。

青眸也不知道此刻她还能去哪里，下一次还能不能像这次那么幸运，青眸摇头。

梅梅拉着她的手，道：“不如跟我再回徐州府，至少徐州府有罗帮的人可以掩护你，我和我哥也都能帮你”。

青眸也知道其中道理，可现在官兵追得紧，城门到处盘查，她们又如何能回到徐州府。

还是梅梅鬼点子多，她趁着天色尚早，回到城中买来些胭脂水粉和衣裳，二人扮成母女，一路步行回徐州府。

二人这样一番易容，一路上躲过官兵盘问，顺利回到徐州府。

洪口码头，梅梅一眼就看见帮里烧香的丁瞎子在码头转悠，罗帮里等级分明，码头上扛大包干苦力的在帮里叫做河子，而那些外来的想要加入罗帮的人，暂且会被帮里人叫做外码子，码头上的打手看护被叫做放人的，像丁瞎子这种被叫做烧香的，则是专门帮人送礼，下面的人有求于帮里，便会找到丁瞎子这样的人帮忙给上面的人送礼，做个牵线搭桥的买卖挣些小钱，丁瞎子虽然叫瞎子，但他不是全瞎，几年前在码头被野鸟啄瞎一只眼，码头的人戏称他丁瞎子，叫着叫着就成了名字。

梅梅从后面拍了一下丁瞎子的肩膀，丁瞎子一抬头转身就要张嘴骂出来，看见是梅梅，忙得弓腰作揖，道：“大小姐，您来码头了，您这是来码头有什么知会的，尽管吩咐小的”。

梅梅仰头道：“罗梅卿呢，我要见罗梅卿”。

在码头也只有梅梅敢直呼罗梅卿的大名，丁瞎子吓得连连作揖，带着二人去码头的客栈里，找到罗梅卿。

此刻罗梅卿正在码头客栈谈生意，身边的曹惯来报此事，罗梅卿对梅梅偷跑出去游玩的事情还没消气，故意让曹惯把梅梅带到隔壁房间等着，梅梅等了两三个时辰，罗梅卿才板着脸子过来，先是将梅梅训斥一顿，还要令人将梅梅绑起来，青眸说出被梅梅所救之后，罗梅卿才缓和些脸色。

罗梅卿和青眸眼神示意，带着梅梅回到绿水街的罗宅。

罗宅里只有几个知根知底的佣人，罗梅卿早年丧妻，亡妻只留下一个幼子，现今已五岁，单名一个清，清这个名是罗梅卿取的，他与青眸的相识比亡妻更早，二人相识在风月场，日久生情，只是碍于青眸风尘身份，罗梅卿还是另娶她人，但青眸在罗梅卿的心里始终无人替代，当亡妻说起“给孩子取个名字吧”，罗梅卿脱口而出一个“青”字，被亡妻误解为此“清”，直言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是个不错的字”。

长夜反复人间，月时夜色正浓，子时的更鼓声响彻街巷。

月上枯枝头，寒风吹霜痕，

池水撩波澜，映月层叠光。

青眸身披缎面紫色棉斗篷，头上只点缀红色宝石，更显得面色白嫩娇羞，脚下荷花绣纤足匆匆穿过连廊，在罗梅卿的书房门前停下，房门半掩，房中微光烛火，青眸轻轻推开房门，踏进房中，关上房门。

罗梅卿端坐桌前，正在翻看账本，抬头看向青眸，毫无举动，青眸行一礼，走到罗梅卿身边，主动抱住罗梅卿，罗梅卿也只是握住青眸在自己肩头的手，道了一句：“你的手还是这么冰”。

罗梅卿把青眸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侧脸看向青眸的眼神，千言万语只在彼此对视之间，罗梅卿深叹一口气，却没说什么，只是握住青眸的手。

青眸也读懂罗梅卿的眼神，宽慰道：“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

罗梅卿把青眸拉到自己怀中，青眸眼中如一池波澜的清水，被吹来的风搅动得越发荡漾，溢出池塘的水又被飞来的风卷走，天上的月照彻满池的波光，那轮弯月映在池水中忽明忽暗，月色逍遥，清水浮光，长夜又是一片安静。

青眸躺在罗梅卿的怀里，道：“去街马巷宅子的那些人像是锦衣卫”。

罗梅卿眉头皱起，点头道：“确是，帮里的人在知州府打听到锦衣卫的人是为了官银而来”。

青眸：“我们费劲周折才悄无声息地把官银弄到手，绝不能让锦衣卫得手”。

罗梅卿搂着青眸，眼神中透出狠劲儿，语气柔和道：“此事我自有安排，既然锦衣卫的人对你紧追不放，那你就在这里住下吧，知州府的人要动我，还得掂量掂量”。

青眸的头埋在他怀里，越来越深。

院子里的池塘中，弯月映照在池水中，随波荡漾。

东方天际泛起青色，朝霞推开朦胧青雾，阳光穿透枯枝缝隙，树上残留的几片树叶被霜花包裹，寒风吹动枯叶飘落，叶上的冰霜被照射出五彩的光线在半空闪烁，门前台阶上的薄霜被踩成晶莹的碎片，冬日的耀阳慢慢照进房中。

曹惯在书房门前等候，罗梅卿从房中出来，曹惯来报府上来客。

府上来的客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千户陆离，陆离带着周显知和文昭来罗府自然是为了在凤阳府客栈之事而来。

文昭同周显知从回到徐州府后，将路上见过罗梅卿的事情也告诉陆离，只是知州府的人暗查后，得知罗梅卿一直没出过徐州府，还时不时会在码头露面，这让文昭十分不解，于是经过知州府的引荐，三人到罗府拜会。

穿过长廊，绕过池塘，寒风吹起地上的枯叶，卷进池水中，池中有几片薄冰，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得晶莹剔透。

罗梅卿脚步稳重，黑色白底皂靴，灰色斜襟棉袍，窄袖露出紧握的双手，手上纹理粗糙，走到前厅，看见陆离他们三人端坐前厅，寒暄间拱手行礼，罗梅卿眉宇硬朗，面色轻松陪笑道：“让几位久等了，还请见谅”。

落座后，文昭看向罗梅卿的眼神疑惑，正要张口疑问。

曹惯眼色灵敏，说道：“几位官人，这位是罗府当家罗梅卿，跟新任知州温大人是干亲...”

罗梅卿摆手止住了曹惯的话，摇头道：“莫要胡言...”转而又对陆离他们恭敬解释道：“几位官人莫要见怪，下人多嘴，还扯上了知州大人，只因在下的胞妹与知州夫人一见如故，知州夫人便认了胞妹做义妹，故而下人有此言”。

陆离自然听懂了罗梅卿和这个下人是在唱双簧，目的是让他们清楚罗梅卿在徐州府有知州大人这层关系，不敢轻举妄动，这倒让陆离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文昭接过罗梅卿的话，说道：“想必令妹定是聪明伶俐，才会令知州夫人喜爱，琴棋书画必是样样精通”。

罗梅卿：“这位官人过誉了，小妹年幼顽皮，虽琴棋书画都有学习，可却只有琴乐精通，正是小妹自己所作的曲子引得知州夫人喜欢”。

文昭听到此话，心里的疑惑有了答案，凤阳府客栈的罗梅卿应该就是罗梅卿的胞妹所扮，否则不会有人随便能用罗梅卿的路引。

陆离随后说出了来罗府的目的，他拿出青眸的画像，道：“此女为朝廷缉拿的重犯，罗公子在徐州府府眼目众多，还请罗公子帮忙留意此女踪迹”。

罗梅卿拿起画像看了看，随后笑着点头，“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