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五章
霜蛾抖落的鳞粉在檐角堆成三尺白幡,瓦当发出断续呜咽时,糊窗的桑皮纸正被积雪压出龟裂的纹路。
雪粒如天宫倾倒的玉屑簌簌不绝,喋满大地的苍白像是无声的呐喊,呐喊心中的冤屈,如阿婆的心一样,阿婆继续说着她的冤屈,“我儿正要打烊时,那乡亲带着县衙官兵踢冲进铺子,将我儿绑走,一通审问之后,我儿仰天喊冤,可县衙老爷认定我儿就是杀死李禄和赵福的凶手...”阿婆垂着胸口,擦不尽的泪打湿衣襟,“我儿受不住酷刑啊...只得招认...可老身不服啊,老身要为我儿鸣冤,老身要到京师,要告到刑部,告到大理寺,告到皇帝那,只要能为我儿平冤,就算是赔上老身这条命也值了”,阿婆垂着胸口哭得憋屈。
文昭听得心中一颤,为此案而惊讶,为这位母亲的勇敢而敬佩,母爱的伟大让人不得不折服,问道:“阿婆,你可知此案前因后果?县衙为何执意认定令郎就是凶手?”
阿婆抹了把眼泪,唉声道:“县衙查出死了的赵福和薛家姑娘有染,我儿又与薛家姑娘定有娃娃亲,知县老爷说我儿是知道了赵福和薛家姑娘的奸情,恼羞成怒,便砍下赵福的人头泄愤,可阿兴根本不知道薛家姑娘和赵福的丑事,又哪来的泄愤杀人啊”。
文昭不解道:“那还有一颗人头,又作何解释?”
阿婆摆手不再言,只是抹泪哭泣。
文昭看着眼前无助的阿婆,肿胀的双眼不知哭干了多少眼泪,提出西方白帝惊,嗷嗷鬼母秋郊哭,他心中又怎忍心看着一个老母亲哭成泪人,说道:“阿婆,将你冤屈说来,我随你去一趟仪真县衙,倘若你儿真是有冤,我定帮你平冤”。
阿婆听到此话,楞了一下,肿胀的双眼重重抬起眼皮,惊讶看着文昭,又自己打量文昭上下,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恩公,您一定是衙门大官,您一定能为我儿平冤...”哭喊着不停磕头,磕头是阿婆现在唯一能给的回报,阿婆“咚咚”磕的响亮。
掌柜端着吃食进来,被这一幕吓得不敢动弹,文昭扶起阿婆,又回头对掌柜安抚道:“无妨,无妨”。
掌柜端上两碗热汤面,面煮的软烂适口,阿婆没吃下几口面,便主动又说道:“老身夫家姓方,住在青山镇的南街,儿子叫方阿兴,方家屠户出身,虽说身份低贱,但吃穿不愁,日子过得实在,他爹早早给定下亲事,就是甜水街的薛家姑娘娇儿,薛家夫妇干的是修面梳头的行当,也不好说婆家,都是下九流的行当,谁也不挑谁,便早早定下娃娃亲,虽说是定了亲,可我们家和薛家隔了半个镇子远,我儿阿兴不常见过薛家姑娘,只有逢年过节送猪肉去才见上一眼,还是薛家两口子都在时候,阿兴哪里会知道薛娇儿和赵福的丑事,县衙老爷们回说,是阿兴招供杀赵福时碰巧被李如看见,不得不杀了李如,这才,才多了颗李如的人头”。
文昭听了方阿婆的话,暂时也没听出什么漏洞,或许方阿婆对案情也只知一二,又或许方阿兴真的杀了人,只是方阿婆作为母亲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杀人。
北风拍打窗户,发出凄厉的呼哨,像是无数把钝刀刮过,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粒子簌簌地砸向窗棂,眨眼间便化作铺天盖地的白絮,裹着刺骨的寒意往门缝里钻,覆雪的枯藤时而甩出冰凌破碎的脆响。
东边天际露出青灰色,一夜的风雪纵终于暂停,文昭托掌柜租了辆马车,将方阿婆扶上马车,赶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到了仪真县。
二人寻了家客栈安置下来,待到天色一亮,文昭牵马带着方阿婆来到县衙门前,方阿婆颤抖着身子从马上下来,撑着无力双腿径直走到登闻鼓前,衙役来不及去拦,方阿婆佝偻的身子敲响登闻鼓,敲了两声就被衙役抢过鼓槌,一衙役摁住方阿婆,看着阿婆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又不忍心地松了松手,阿婆肿胀的眼中蓄满泪水,大喊“冤枉...”
衙役认出方阿婆,也同情于方阿婆的遭遇,年轻丧夫,如今年老,唯一的儿子又即将被问斩,衙役只能劝说几句,可方阿婆这次强硬的态度让衙役也很吃惊。
方阿婆回头看一眼文昭,哭诉道:“这次有衙门大官来为我家阿兴查案,阿兴是冤枉的...”
衙役也顺着方阿婆看的方向看去,文昭从包袱里拿出告身,衙役看清南直隶巡按御史的字样,吓得跪下,还是文昭斥他去叫来知县,衙役慌忙跑去回禀知县。
知县汪左承曾与文昭同入国子监,虽然文昭留在京师,汪左承被外派到扬州府,二人自此未再有过交集,可二人毕竟是同窗情谊的老相识。
汪左承听到文昭的名字,简单整理衣冠,一路小跑来迎,二人虽是同窗,如今身份却有上下,汪左承心中虽有对文昭旧时情谊,却不敢放肆。
方阿婆跪在地上,看着衙役惊慌模样,心中大惊,她不懂什么巡按什么御史,但她能看懂文昭的官一定很大,方阿婆不敢抬头,直到衙役在文昭示意下扶起方阿婆,阿婆看着县衙迎接文昭的阵仗比自己儿子被判问斩那日的公堂还大,阿婆无力双腿走得越发谨慎。
文昭没有与汪左承多做寒暄,直言道:“既然有人敲响登闻鼓鸣冤,汪知县当该升堂”。
汪左承不得不大呼一声“升堂”,一声惊堂木,站班衙役威武喊堂,方阿婆跪在堂下,眼神有些害怕,看向文昭,文昭给了安抚的眼神。
汪左承看到堂下的方阿婆,也明白了文昭是为了方阿兴之案而来,简单审问后,衙役将方阿兴押到公堂,此时的方阿兴已经无力动弹,两个衙役架着他,衙役松手的瞬间,方阿兴像死人一样瘫倒在地,方阿婆“哇”的一声扑在儿子身边,颤抖的手在儿子身上停下,她不敢去碰,她怕碰一下,儿子又要忍受剧痛,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被打成这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不是血淋漓,新疤叠旧痕交错的纵横沟壑,十指已经血肉粘连,方阿兴听到母亲的哭喊,动了一下身子,抬头看向母亲,干裂带着血丝的嘴微微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此情此景,文昭再也无法直视,他拍了一下身下坐着的椅子,抹掉眼角泪,汪左承示意主簿将方阿兴的供词呈给文昭。
供词上所记录与方阿婆所说大致,只是有一点方阿婆未说过,李如的尸体是在溪边被村民发现,赵福的尸体却在赵家酒馆里,“为何方阿兴要这样大费周章”。
文昭提出此疑点后,汪左承回道“根据方阿兴招供,他杀了赵福和李如后,也是随意处置,没有什么章法”。
“不,我儿不会杀人的...他虽是个屠夫,却老实内敛的很,从不与人起争执,他不会杀人的...”方阿婆听到汪知县说起儿子的杀人过程,跪在堂下一遍遍磕头喊冤。
堂上的汪左承拍下惊堂木,衙役的喊堂威镇住了方阿婆,也震醒了昏迷的阿兴,阿兴的头摇了几下,撑着胳膊想要起来,方阿婆小心扶他,阿兴看着母亲的眼神,尽是对生的绝望,他耷拉眼皮,嘴唇微动,声音微弱道:“认了吧,儿子受不了了,只想死”。
方阿婆扶着儿子的手不敢用力,泪眼模糊道:“咱们有救了”,阿婆看向文昭,对儿子说道:“你看,那是京师来的巡按大人,是京师的大官,一定能帮咱平冤...你快说啊...你没杀人,你是被冤枉的...”
阿兴也看向文昭,只是苦笑一下,却没有再说话。
文昭问道:“方阿兴,你为何要单单将李如的尸体弃于溪边?”
阿兴只是闭上眼,一言不发,他已经吃遍了大牢的酷刑,为今一心求死,对一切都不再相信,更别说是和汪左承坐在一起的人。
方阿婆看儿子一心想死,急得捶胸哭泣。
汪左承大声斥道:“你这犯人,是何态度?来人啊...”说着话,汪左承抽出令签就要扔下。
文昭怒声止住,道:“汪知县,你还要用刑吗?”
汪左承不敢反驳,轻轻放回令签。
“刑罚乃震慑罪恶,绝非刑讯逼供...”文昭怒眼看向汪左承,又指着堂下母子,“你看看...他被打的还不够吗,汪知县,你这与刑讯逼供又何异?”
汪左承被文昭这句“刑讯逼供”吓得一颤,慌张从堂上下来,躬身作揖,结结巴巴解释道:“大人您息怒,这,这杀人是方阿兴亲口招认”。
文昭一声叹息,没有理会汪左承的话,低头看向涕不成声的方阿婆,对方阿兴劝道:“你若死了,可曾想过你的老母亲,她没了丈夫,如今年老,又即将失去她唯一的儿子,你让她如何活下去”。
方阿兴闭着的眼留下泪水,颤抖落泪,他睁眼看着身旁的母亲,终于大喊“冤枉”。
汪左承被方阿兴的喊冤声吓得脸色惨白,指责道:“当堂翻供,你可知深浅?”
方阿兴硬撑着身子磕头,回道:“草民没杀人,冤枉...”
文昭速问道:“当日之情,你且再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