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孤影清灯
晚云归,夕阳挂,悲色天尽人欲去,日落西山非我意,奈何君恩恐难承,书尽长情辞决行。
夜落苍茫一片,月影昏暗,树影婆娑,晚风凄凄,扫走暮色最后的闷热,蝉音鸣鸣伴着二人一马,长影慢行,孤月无星,鹤良牵马,文昭在马儿另一侧,两人满步苍茫荒野,顺着车辙印继续回城的路。
回到城中,老鸹几声孤鸣在城门楼上聒噪,趁着孤月无伴,更甚悲凄之感,文昭在城门前停下,鹤良也牵马停在他身后,马儿仰头嘶叫一声,鹤良轻拍马儿,寂静长夜,守城小兵还记得之前鹤良负伤回城时曾拿出锦衣卫腰牌,远远看见鹤良在城门外,就慌忙跑出来迎上来行礼。
二人进城门,行未远,灯火喧闹逐见,文昭整理一下衫子,两人去了街口的一家酒楼,要了个临街的雅间坐下,酒菜端上,鹤良没想到文昭自己独饮了几杯。
鹤良拦下文昭举杯的手,夹了一箸菜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劝言:“少饮些...”
放下酒杯,文昭看着菜一口没吃,街上吵闹之声不决,慢慢推开一扇窗子,面色苍白,只是不语,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眼神孤寂。
鹤良忧心说道:“大人您有心事”
连翻的悲情让他心中无法释怀,面对鹤良,即便说出,鹤良也无法理解他的心情,他与鹤良对面而坐,忆起二人初识,道:“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那是圣上将你与驰驹安排到我身边,随我去徐州府查办官银案,一路上你我相互扶持,历经凶险,即便算不上九死一生,也是万般凶险,你我情义乃过生死...”
“想来时间过的真快,属下随大人去往徐州府时正值盛夏,如今眼看又要入夏了”,鹤良也感慨时光。
文昭情义深重的望着鹤良,语重道:“圣上定能开万古盛世”。
文昭的话,欲言又止,鹤良也不明白,为何文昭会突然说出怎么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
两人饮下半壶酒,鹤良稍有醉意,文昭放下酒杯,晚风从窗外吹来,吹拂过他微红的脸上,月色与灯火共交映,明亮的照进窗前,听着街口的喧嚣,不由得走到窗前,望月长叹心中犹豫的话始终没有对鹤良说出。
回到府上,老管家安排仆人将酒气的鹤送到厢房歇下,儿子摆手打发走老管家,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房中,灯火似乎被推门声惊动,轻轻摇动几下,房中闷热,打开半扇窗子,晚风照旧吹进,拨动得烛火摇曳,月影推动树叶在地上作舞。
轻柔的风拂过桌案上楮生,缓缓吹落脚边,他捡起楮纸,镇纸轻抚而过,压在上面,提笔写下:
孤影清灯,踏尽红尘,晚风有道月伴,回首萧瑟处,烟雨已化风。朝朝暮暮,梵音又渡,我亦虔心跪拜,诚道苦难世,莫作人间客。
眉头蹙,烛影照,心中叹息,放下笔墨,苍白的面色带着悲凉,胸中憋闷的难受,把窗子全部推开,晚风撩发,回想起初入仕,悲凉的望着孤月,思忖:“那会还是太祖在世,短短十几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太祖活着时,杀光了陪他出生入死的勇将,建文皇帝一登基就学着他亲爷爷,要削藩,不惜杀光他自己的亲叔叔,现在的这位皇帝,恐怕也要杀光他们才能安心做皇帝”,他无奈苦笑一声,“皇权的争斗必然如此,可那些无辜牺牲的性命又该向谁讨,胜利者坐上龙椅的那一天,难道还会记得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吗,记得他们?或许吧,可看看这有史以来的诸朝各国,哪个皇帝不是杀光开国功臣才能安睡”。
三更鼓落,闷热不消,花园里的蝉鸣声依旧此起彼伏,趁风卷落树叶,落下的树叶似被这闷热的风搅动的随意翻滚。
端起桌上一杯冷茶喝下,许是喉咙冷的突然,猛的咳嗽不停,歇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胸口憋闷的难受,听着声声落落的蝉鸣,也不知几时浑浑噩噩的伏案睡着。
睡梦朦胧,好像走进了一片从未涉足的蛮荒之地,烈日灼晒,身后猛虎冲来,左右猎鹰袭来,只能拼命奔跑,可无论怎么跑似乎都跑不动,一只猛爪扑来,忽得眼前一片漆黑,猛然惊醒,心中一阵狂跳,喝下一杯冷茶,方才梦中惊悚历历在目,头晕昏沉,浑身发热,酸痛无力,给自己摸了下脉,慢慢起身要去前院,刚走到院子里,觉得东厢房那边的连廊似有黑影,无力地朝连廊那走两步,远远看见好像一个人影,胸中憋闷的透不上气,喘着几口气走到东厢房这边的连廊,看清陈平的背影,脚步匆忙朝东厢房去。
文昭气弱地连连叫了几声“陈捕头”,陈羡回头看见文昭,面色苍白,搀扶起他,摸到他手心,惊道:“这么烫,大人是又着了热病,我去请大夫”。
陈羡话没说完,文昭摆手说了句“无妨”,一阵清风吹过,面色似有缓解,道:“我写个方子,你去东街那家药铺,那家掌柜的一家都住在铺子,先扶我回房”。
陈羡索性背起抱起文昭,健步如飞回到正房,文昭写方子间隙,他看见了桌案上的那首词,虽然他不甚懂诗词歌赋,可却也能看出些悲凉,文昭把方子交给他,他匆匆赶去东街药铺。
清风拂进,院子里蝉鸣声突然停下一阵,走到院子里,寅时幽夜,不知从哪飞来的鸟儿,走走停停的蹦进小花园里,弦月寡淡,似有乌云围绕,坐在树下躺椅上,树影映在地上,迷迷糊糊又睡了一阵,闻到浓苦的药味,睁开眼看见月影如水,陈羡在廊下煎药。
身上盖了件衣服,侧身看见陈羡,盯着药炉仔细煎药,回忆他与陈羡的情义,从徐州府到现在,他们是彼此的朋友,兄弟,更是彼此的恩人,他真的不想用理智怀疑陈羡,可理智又不断提醒他,甚至连上官青青也提醒过。
陈羡把药端到他面前。
放下药碗的声音,又惊起一阵蝉鸣,文昭说起:“这么晚了,幸而你还没睡”。
陈羡没有说话,只是一笑,去廊下灭了药炉里的火。
文昭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陈羡又回到他身边,像往日一样坐在躺椅旁,靠在他手边,街上的更鼓又响了一遍,似乎清冷的月亮又沉了一下。
陈陈羡靠在他手边,回忆道:“还记得在徐州府时,若不是大人您明断,属下恐怕要牵扯进官银案中,若不是大人您派鹤良赶去救了属下,属下也恐怕早已成白骨,大人予我恩情,此生还不尽”。
文昭顺势拍拍他的肩膀,忆起徐州府初见,慢慢道:“想想在徐州府时,你一身浑劲儿...”
说起文昭身上的糙汉浑劲儿,两人都笑了。
文昭:“这一年来,我们出生入死,你多次救我,你我恩义,如兄如弟”。
文昭看着陈羡,眼神中的复杂无法名状。
长夜沉沉,鸟鸣声迎着东边的阳气叫个不停,文昭睁开眼就感受到了初夏的耀阳,听见身旁咕嘟咕嘟的沸水声,侧身看去,陈羡坐在旁边的小桌前烹茶,一缕阳光照在白釉水纹小茶碗上,折射的光芒刚好落在陈羡手上,端起沸腾的茶壶,咕嘟咕嘟的水声停下。
阳气即出,闷热瞬间照拂大地,文昭掀起盖身上的衫子起身,茶香飘来,陈羡端了一杯茶,慢慢饮下温茶,不经意间总能从茶香味中闻到些花香,回身看到小花园里的花争相斗艳,闻着花香情不自禁朝小花园里走。
假山那边,一个下人正蹲在花园里修整花草,忽然站起来,四下慌张看看,远远看见文昭在对面,又静静蹲下,继续修整翻土。
文昭看出下人举动奇怪,顺着长廊过去,绕到花园前面,自己才看清,原来假山后面的花草全都枯死,下人看见主家过来,低头加快手脚的挖出枯死花草,文昭踏进园子里,让下人停下手里的活,自己仔细端看枯死花草,拔下出一根最靠近假山的花,花根已经乌黑,有腐烂之迹,他拿着花根看了很久,正值初花木夏茂盛之际,为何偏偏只有这小一片儿的花草枯死,而且看着花根乌黑不像枯死,骤然间他想到了之前把暴死小猫儿埋在在附近。
他让下人在附近挖找,却不想短短几日功夫,小猫儿的尸体毛皮全腐乌黑,仔细翻看小猫儿的尸体,竟在小猫儿的脖颈处发现一条极其细长的伤口,又命下人重新安葬好小猫儿,他蹲在假山旁想了很久,小猫儿怎么会无故中毒,难道是误食了毒物,小猫儿到底是中毒而亡还是被那细长伤口致命。
从园子里出来,远远地站在花园,看出陈羡在连廊东走,想必是回东院,文昭回想起昨晚子夜在院子里看见陈羡也是在连廊东走,难道陈羡昨夜是从院子穿过到东连廊,一时间他对陈羡疑心加重。
思绪难理,正走到廊下,老管家颠着两条老腿匆匆过来,小声地说:“大人,府上来了宫里人,自称是顾公公,顾公公说他的主子要见您,让您亲迎”。
文昭没听完话,听到“顾公公的主子”,就立刻匆匆跑去前院,一边跑一边整理自己衣服头发,快跑到前厅时才放缓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府门前,看见只有一个普通的马车停在府门前,且只有顾公公一人守在马车前,马夫也是粗布百姓,心下松了口气,恭恭敬敬走到马车前,刚要跪礼,马车里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免了”,顾公公也扶起文昭,马车里的那支手又示意他上车,顾公公笑眯眯地把凳子放在他脚边,待他登上马车,马车缓缓行出东关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