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一章
夜色冷月,泛着冷而脆的幽光,白霜在枯叶周边蔓延,墙头倏然闪过一只孤鸟,落下又飞走,夜如墨色,文昭听到卓夏的话,心中一紧,两人到书房,卓夏细细说来。
卓夏:“白日卑职在东市暗查陈羡踪迹,偶然发现一个穿着粗衣的小伙儿在布庄买了绸缎青石色衫子,这明显不是粗衣小伙子能卖得起的,于是在侧听到粗衣小伙儿与铺子里掌柜对话,粗衣小伙儿是客栈的店小二,这两件衣裳是帮客人跑腿,原本卑职也没在意,但粗衣小伙儿提及那个客人,与陈羡和芦青青很像,卑职便暗中跟踪粗衣小伙儿,到城东一家极其偏僻的客栈,却一直都没见陈羡出现,以防打草惊蛇,卑职守在客栈外,直到入夜后,客栈打烊,卑职爬墙潜入客栈,并没有在客栈中找到陈羡与芦青青的身影,但在一间客房中发现了二人的衣裳,想必他们二人已经换上店小二代买的衣裳离开”。
文昭:“五城兵马司齐动,在全城搜捕,虽说找到陈羡只是时间问题,可这个时间等不得,多等一天,城中恐怕就多一天危机”,文昭想着卓夏说的话,猛然惊觉到,尽管兵马司的人在全城搜捕,想到“为何不见周清婉踪迹,莫非陈羡并没有把周清婉藏在城中,若周清婉不在城中,那陈羡又会将她藏在哪里,城外?城外什么地方呢,陈罗村?这不可能”,文昭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若陈羡把周清婉藏在陈罗村,那孟和的人会第一时间发现,陈羡一定会将周清婉藏在城外孟和的人也发现不了的地方,会是哪里呢,文昭脑子里拼命思索城外所有隐蔽之所,将东西南北方位都考虑了一番,从书架上拿出地图,仔细查看,突然又想到刚才在陈羡房中看到的那张地图,似乎与自己这张有些不同,他匆匆跑去东厢房拿回陈羡的地图,仔细对比下,果然发现端倪。
在文昭的地图上,金陵山北侧是一片荒野,而陈羡的地图上,金陵山北侧则出现了一个石亭,标注看山亭,按照常理来说,一个石亭出不出现在地图上本也无妨,可陈羡的地图上偏就有这个石亭,不仅有这么个石亭,还标注了石亭名字,这就令人十分生疑。
看着地图上多出来的这个石亭,文昭问起卓夏,关于城外的地形,卓夏回忆城外四周,对于这样一个小石亭确实没有什么印象。
外面的更鼓响起,文昭神情疲乏,眼涩酸胀,头脑昏沉,轻揉太阳穴,问道:“这是几更天了?”
“该是五更天,天也快亮了”,卓夏也看出文昭的疲惫,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给他。
接过茶杯,少饮一口,文昭说道:“天色一亮,你即随我出城,到金陵山北看山亭”。
卓夏点头,先行离开书房。
五更一过,文昭换了件墨色衫子,将地图收进袖中,从书房一出来,卓夏就从屋顶跳了一下来,二人对视一下,卓夏眼神示意了下后门,文昭从后门出去,卓夏已经备好两匹马,二人飞马出城,赶到金陵山北,天色已经大亮,放眼望去青黄秋色,山上斑驳摇曳,北边一片荒凉之秋,脚下的野草随风枯萎,二人在金陵山北找寻许久,终于找到看山亭,看山亭西侧不远有一条干枯的河道,河道杂草满布,看得出来它被荒废已久。
秋风甚烈,吹乱衣角,站在看山亭外,看向亭子,无甚特别,只是一座做工粗糙的四角石亭,青瓦瓦顶,石亭上金漆二字“看山”,一步石台,二人走上亭中,卓夏在亭中仔细查看,亭子并无异常,文昭坐在亭中,遥看金陵山下北侧之景色,游云漂浮,万里荒野,悲秋苍凉。
文昭也开始怀疑自己,心想“难道是我推测错了,或许这石亭只是个石亭”,可转念又想到,以他自己对陈羡的了解,这么个在地图上可有可无的石亭,陈羡绝不会无缘无故留着,可这个石亭到底有什么秘密,他又拿出地图,看了许久,石亭四周除了南侧的金陵山,西侧是一条废弃的河道,东北两方向皆是一片荒野,试问什么人又会在这样的地方建造一座石亭,这个石亭确实有可疑之处。
卓夏在石亭四周仔细查勘过,没有线索,拿过水袋大口喝水,累得在石亭中间席地而坐,一边喝水,一边嘟囔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土财主,想起来在荒郊野外建这么座石亭,还取名叫看山,难不成是为了方便来这里看山”,卓夏两手一摊,回头看向身后的金陵山,继续嘟囔道:“再说,就这山,有什么可看的,我看建这座石亭的土财主本想附庸风雅,却是东施效颦”。
卓夏无意抱怨的话,立刻点醒文昭,这座石亭名为看山,顾名思义,自然是让人坐在石亭里看山,可如何看山,怎么看山,亭在山北,山在亭南,若是坐在亭中看山,那就只能朝北看,文昭起身朝北看去,除了金陵山上斑驳的秋黄,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又站在石亭中心,坐南朝北,仔细看着金陵山北侧所能看到的一切,依然无果。
一阵钟声隐约传来,是从山中传来,卓夏仰头仔细听到钟声,耀阳当头,初秋阳光不再闷热,依旧刺眼。
卓夏:“大人,这钟声,该是山上广善寺传来”。
此时文昭也听到钟声,道:“广善寺?”。
“这石亭也找不出什么线索,不如去广善寺参拜佛祖,以求让大人尽早破案,看这日头也快近午时,正好借此在寺中用些斋饭...”卓夏说了这么多,也只为最后一句去寺中用饭。
文昭笑着起身,卓夏跳下石亭去牵马,二人赶到广善寺时,已过午时,山中斑斓秋色,山风微爽,让人心旷神怡,眼前广善寺院墙稍有破旧,许是藏于深山,平日鲜少香客,也尽显安静庄严,寺门敞开,卓夏随文昭其后,踏进寺中,此寺并不大,院中一个小沙弥正在清扫,看见进来香客,抱住扫帚,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后,又继续清扫,二人也并未打扰小沙弥,继续朝正殿去,听到木鱼均匀的敲击声,迈进正殿,木鱼声停下,一旁的坐着一位僧人,听到脚步声,也慢慢睁眼,看见进来的文昭和卓夏,僧人双手合十礼待后,又继续念经,却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
正殿上三宝佛威严庄正,阳光倾斜照进殿中,铜锻佛像似有金光普照殿内,二人在殿前虔诚参拜,文昭听到僧人一再的叹息声,看向僧人,只见那僧人面色烦躁,手中的犍稚拿起又放下,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僧人看向佛祖时,也注意到文昭看见自己的举动,放下犍稚后,起身来到文昭身边,二人皆彼此合十行礼,僧人单手示意,文昭随僧人绕佛而行从后门出来,在殿后古树下。
参天古树,环抱不及,殿后是一方勾股小院,依山形态而建造,东北侧是三间厢房,厢房最东侧有一间偏房,该是灶房,西北侧院墙则将古树揽入,古树下一方石桌,一对石凳,二人对面而坐。
僧人面色稍显疲惫,棕色僧袍更显得脸色憔悴,僧人清瘦淡唇,额头左角一颗芝麻大的朱砂痣惹眼,声音略有纤柔,道:“本寺藏于深山,少有香客,寺中常年清净,诵经礼佛,耕田种菜,让施主见笑了...”
文昭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子,约莫是二钱,叫给僧人,用作寺香油钱,道:“弟子来时匆忙,身上未带足银两,本是在山下看山亭歇脚,听闻到山上钟声,方惊觉山中藏有古刹,特来虔诚拜佛,弟子回去后定让家仆再送些香油钱,望佛祖见谅”。
“阿弥陀佛,施主心存善念,必有善果...阿弥陀佛...”僧人收起银两,眼睛疲态的眨了几下。
文昭忍不住关切道:“方才弟子无意看见师父面色稍有疲惫,深山之中苦修,师父还应多注意身体”。
僧人听到此话,叹息一声,掐了掐眉中,本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也没说,只是道谢,又提到文昭刚才话中的看山亭,道:“此处山下荒野,又离城中稍远,施主能在山下的看山亭中听到寺里的钟声而来,着实缘分,那钟声是午斋,虽午时已过,想来施主应该尚未进食,可在寺中用些斋饭”。
“多些师父...”文昭起身恭敬谢过。
僧人也起身引路朝东侧偏房走,二人边走,文昭顺道问起看山亭的来历,僧人停下脚步,想了一想,慢慢道:“金陵山乃龙气祥地,山南有守灵宫人,山北这里稍有荒凉冷清,平日也无人到此,原本没有并无看山亭,四年前战事初起,不知何处来的一位商贾在此处建造了这么一座小石亭,建造过程也并不顺利,来来回回耽搁了近一年,才修造完成,自从石亭修造完成后,寺中僧人上山下山时也常在石亭歇脚,想必建造这石亭也是那位商贾行善之举”。
文昭仔细思量僧人的话,卓夏从大殿绕行到后院,随同僧人一齐到灶房一旁的饭厅,饭厅简陋,只有一张方桌,一侧靠墙三把旧椅,方桌正位前放置了一把椅子,椅子上还放了一方青色绣背佛莲椅垫,与房中的简陋鲜明对比,僧人解释道:“此坐是为寺中住持然心高僧所留,明心高僧也是小僧的师父,师父正在山中揽月洞闭关,不便见客,寺中事宜暂由小僧代管”,说着话,僧人亲自为文昭他们二人搬来两把椅子,又道:“斋饭稍后便好...”从饭厅退出,文昭也恭敬回道:“有劳师父...”将僧人送出。
从饭厅出来,僧人到灶房,打火将灶上剩下的盐水芦菔炖煮温热,又抓起一旁煮过水的野菌子放进锅里。
僧人将斋饭端来后,文昭一再礼谢,才问起:“不知师父法号?”
“小僧法号戒痴”,戒痴双手合十行礼后从房中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