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二章
呼啸北风割裂了荒野的沉寂,雪片簌簌而落,将孤亭裹成一座苍白的囚笼,檐下残雪飞落,刀光在雪中映出银色杀机。
周显知震了一下手中刀,划破文昭脖颈,渗出血丝。
卓夏剑锋露寒,霜气在剑上蔓延,袖中流星镖半露手心。
周显知看出卓夏杀机,锁紧文昭喉,威胁道:“是我的手快,还是你的镖快”。
卓夏不敢轻举妄动。
漫天的雪落的更急了,扯天扯地,倾斜而下,仿佛要将孤亭淹埋,风卷着雪沫灌入亭中,斑驳人影在风雪中扭曲。
卓夏道:“亭外还有锦衣卫,你觉得你逃得了吗?”
周显知轻蔑笑道:“有他,风雪蔽目,你觉得呢?”
也正如周显知所言,文昭在他手中为质,无人敢随意放箭,风雪加剧,若是让他离开,恐怕很难再追上他。
吴风张嘴咽下几口风雪,道:“你放了大人,我来当人质”。
周显知眼角微动,根本没把吴风放在眼里,只是笑笑。
吴风仍旧不停与他纠缠,道:“你笑什么,你不就是想要人质吗,我也一样”。
周显知眼角撇向吴风,嘲笑道:“就凭你,也配?”
旦夕之间,周显知撇眼说话刹那间,卓夏一支流星镖裹挟着风雪飞出,眨眼间直奔周显知手臂,周显知已来不及躲避,流星镖直中他手腕处,周显知锁喉文昭的手瞬间松开,文昭侧开逃出孤亭,周显知欲使刀拦住文昭,卓夏飞踢一脚将周显知踢出孤亭。
周显知滚落雪地,中镖的手腕鲜血流出,染红白雪,周显知慢慢起身,亭外的锦衣卫满弓放箭,周显知一力抵箭,身中两箭,却生生拔出箭矢,飞血扬起,如飞花散落白雪,喷出一口血,不顾箭伤,直奔银箱。
“拦住他”,文昭看到周显知朝银箱奔去,大呼一声,“不能打开银箱”。
卓夏大步冲上去,还是晚了一步,周显知劈开银箱,仰天大笑,飞雪漫天,落在周显知脸色,与鲜血混合成赤色雪花。
一支流星镖划破漫天飞雪,带着彻骨寒气刺中周显知握刀的手臂,周显知低头看手臂,像是没有痛觉,面无表情地拔镖,飞溅出的血在地上留下一行红色。
周显知从地上捡起蜡丸,手心温度瞬间融化它,蜡丸里爬出密密麻麻的虫蚂跳动在雪地,像虱子一样在肉眼可见的乱蹦,白茫茫地雪地上尤为明显,看得人心惶惶。
好在寒冬凌冽,一阵寒风卷着雪花将这些如跳蚤的虫子覆盖,只是没想到,这些又从雪堆里跳出来。
卓夏顾不得这些,执剑冲向周显知,二人过招间,周显知招招致命,刀剑对峙,卓夏眼角落下一滴泪,看着周显知,周显知身上血流不止,苍茫雪地被血红色一点点侵染。
周显知像是不止伤痛,也不知疲惫,直到被卓夏的剑逼到亭柱上,周显知面色苍白,眼中血丝,以刀抵剑,望着卓夏,道:“你当真要杀我?”
卓夏眼角的泪被寒风吹走,化作冰丝飞远,手中剑气慢了半刻,厉问道:“告诉我,为何?”
“我有不得已苦衷”,周显知还在试图狡辩。
文昭大喊一声“他是蒙古人”。
话音未落,卓夏没来得及反应,周显知弹踢一脚,中正卓夏胸口,卓夏飞出数丈倒地,起身时吐出一口血,看向周显知的眼神尽是恨意,一种被背叛和被利用的愤恨在她脑中翻腾,她重新拿起剑,寒风迎面扑来,恨意的剑气斩乱雪花,随着杀气冲向周显知。
彻骨寒风中的他,血流干枯,此刻的周显知显然已经没有什么抵抗之力,短短几招便不敌倒下,卓夏望着茫茫白雪上的周显知,血染遍地,周显知无力双眼中映衬出卓夏的恨,周显知嘴角轻轻一动,似乎在说着什么,眼角一滴泪流出,手上的双手似乎想要抚摸卓夏的脸庞,卓夏举起的剑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刺向周显知的胸口,随着卓夏拔剑,喷出的鲜血覆盖了周显知眼角流出的一滴泪。
直到看着周显知双手重重垂落在赤雪中,寒风吹起他凝霜的发丝摇摆几下,像是跳蚤在雪中乱跳一样。
卓夏手中的剑“簌”的一声落下,剑上的血染红白雪,不知为何,她眼中泪流不止,俯下身看着死去的周显知,指尖轻抚周显知的手指,冰冷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直冲心口,她心中一阵隐痛,她捂住胸口,蜷缩成雪地上,任由白雪淋头。
远处众锦衣卫欲近前,被文昭拦住,“不要过去,蜡丸里是鼠疫区带出来的跳蚤”。
众人一听到鼠疫二字,纷纷停下脚步,惊慌后退,生死面前,没有先来后到,鼠疫之毒更不会像人一样辨别身份,它只会一视同仁的惩罚没有一个藐视它的人。
文昭安慰道:“莫惊慌,现在正值寒冬,不是鼠疫蔓延的时节”,又叫道:“小旗官”,小旗应了一声,文昭继续道:“放出烟花信号”。
小旗得令后,迅速放出锦衣卫烟花信号,此处距离范水驿仍有一日路程,等到宝应巡检司的人赶到最快也要明日。
众人只得暂且就在安营,天色渐暗,雪仍旧在风中翻卷,像是吴硕破碎的鸦羽扑打黑暗,篝火在白茫茫雪地上挣扎摇曳,火舌舔舐着凝滞的寒气,将飘落的雪片灼成转瞬即逝的雾气,文昭坐在火堆一旁,听着木柴在烈焰中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远远看向孤亭里的卓夏,眼中忧心。
远山深处,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呜咽,不知是风掠过山隙,还是饥饿的野兽徘徊,火光之外,雪无边无际,像是一张苍白的巨网,网住人间,吴风添了一根枯枝,火星迸溅,在雪夜中划出几道猩红的弧线,转瞬即逝。
长夜,让人恐惧,雪,让人茫然。
众人蜷缩依偎而卧,寒风吹动火焰,摇曳的火焰映在文昭眼中,他担忧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寂静深夜,只听孤亭中一声哀嚎,卓夏捂住胸口翻滚下亭子,猛地咳嗽一阵,文昭紧张起身,看到卓夏蜷缩一团,浑身颤抖,文昭脚下顿了顿,还是到卓夏身边。
卓夏喘息憋促,咳出的血留在嘴角,此刻她也意识到了事态严重,她憋喘的声音,将文昭狠狠推开,无力道:“滚”。
文昭自然明白她这个“滚”字的意思,他并没有打算离开,将卓夏扶起,为她把脉,脉象洪数,他没想到恶核来的如此迅猛,即便寒冬不利于它生存。
卓夏高热不止,不愿理会文昭,故意躲在孤亭另一侧。
远远一处火光移动,文昭起身看去,像是一小队人马向这边而来,火光慢慢走近,文昭大呼“莫要在靠近了”,可远处的火光像是没听到,不顾文昭喊话,直奔他们而来,文昭只得打喊“此处有恶核之毒,莫再靠近”。
火光终于停下,领头一人在马上,喊道:“范水驿巡检司在此,前方何人,是何情况”。
小旗喊话回道:“我们是锦衣卫的人,这里还有御史文昭文大人,我们在此受伏,伏击之人带有恶核之毒,你且速速寻大夫与药材来此,此处官道即刻封锁,莫再让人靠近”。
巡检司的人乘马即刻返回,此处官道封锁。
天空泛出青灰色的亮,漫天的飞雪终于停下,踢踏的马蹄声急促有力,越来越近,一声马嘶声划破清晨的天空,马上人一身青灰素衣,穿着单薄,头发被寒霜打湿,眉毛的薄霜被他擦掉,马背两侧的包袱鼓鼓囔囔,背上的包袱也鼓鼓囔囔,下马后哈了一口气在双手,卸下马背上的行囊。
锦衣卫众人还在警戒。
那人对着远处锦衣卫喊道:“我是大夫”,又没好气道:“看什么看,帮我啊”。
众人听到此话,才放下手警戒,帮那人卸下行囊。
“这里方圆几里都被隔离,我若不来,你们就等死吧”,大夫语气愈发放肆,似乎心中有气,也不管对面的人是什么锦衣卫还是什么朝廷命官,只管发泄,又道:“我,你们得感谢我,记住了,我姓葛,叫我葛神医,我现在好比天神下凡”,葛神医看一眼众人,又道:“愣着干嘛,叫神医啊”。
众人先是一愣,吴风跟在后面叫了句“神医”,葛神医看向吴风,吴风跑到葛神医近前,葛神医问道:“你是管事的?”
吴风指着孤亭,道:“不,不,我家大人乃都察院御史文昭...”
吴风话没说完,葛神医就摆手把他推到一边,“甭给我提什么这院那院,死到临头,可没人管你是几品大员”,葛神医看向吴风所指的孤亭,突然眉头紧锁,低头沉思片刻,又看看身边的人,面色且都正常,葛神医一边听着吴风说出整件事情因果,一边为众人把脉,暂且没有异常。
听完吴风的话,葛神医怒气大骂,“荒唐,蜂蜜虽有不腐之力,但也只是蜂蜜本身的不腐,如何能隔绝得了恶核之毒,这简直不拿人命当命”。
寒风吹尽茫茫雪地,卷飞枯枝残雪,呼啸的风声还在耳边徘徊,葛神医翻出行囊里的药材,告诉了吴风煎煮药材之法,带上包袱踏雪入孤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