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绣帕玄机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雾沉于东,迷人心性,潇潇寒秋,清夜早来,漫城痴痴,不见风月,赵简行一直坐在小酒馆门前,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他。
罗巧云拎着一个小食盒停在赵简行面前,赵简行抬头看见是罗巧云,并没有说话,可眼里泛出泪光,白嫩的脸颊划过两行眼泪,罗巧云用帕子给他擦掉泪水,可泪水却越流越多,赵简行抓着巧云的手,欲痛苦诉说,却被罗巧云堵住了嘴巴,罗巧云警觉四下张望,无奈把他带回罗家铺子,推上门板,拉着赵简行上了二楼,推开窗缝观察下街上的行人,没有异常,转身轻轻抱住赵简行,赵简行哭得越发悲伤,像个被抛弃的孩子趴在罗巧云怀里,泪水染湿衣襟。
罗巧云扶着赵简行坐下,语气坚定的宽慰道:“好弟弟,莫要再伤心,若是赵大哥看到你这副样子,就是在黄泉路上也不能安心”。
赵简行忽然起身要走,罗巧云拉住他,似乎也猜出他要去作甚,问道:“这副慌张样子,要去哪里,你莫再去找驸马,且不说驸马早已心死,不愿再过问他事,现在的驸马也是自身难保”。
可赵简行根本听不进去,慌慌张张的奔出门,罗巧云知道拦不住他,站在窗外看着他一路擦着眼泪跑出白玉街。
望着黑夜里灰蒙蒙的雾,罗巧云的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下来,雾蒙蒙的月亮挂在天边,甚至看不出是圆还是缺,她握着手里的帕子,盯着帕子一角绣鸳鸯看了很久,清凉山与成宗年一起刺杀朱棣的另一个黑衣人就是她,回想起成宗年在她面前把箭插进自己的脖子,鲜血喷涌,成宗年含血大喊着让她“快走...”血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不敢闭上眼睛,不敢回想那一幕,眼泪簌簌而下,双腿颤抖的跪下,狠狠地把自己额头磕出血痕,悔恨愧疚的自语:“成大哥...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她恍恍惚惚地出去,朝城外一路走,来到澜若的坟前,在澜若坟前跪了很久,眼泪不知流了多少,晚景萧疏,悲凉千里。
巧云声音哽咽道:“风吹尽,物已秋,与君隔绝黄泉下,尽日悲凉断肠人”,秋风卷起枯叶,雾遮漫山,恍如黄泉去路,她想不明白,“赵大哥是好人,成大哥也是个好人,可为什么他们都要死,为什么...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道,朱棣篡位,杀尽读书人,杀尽了满朝文官,无辜连坐者更是不尽其数,罪行罄竹难书,为什么死的不是朱棣,确是那么多好人,那么多善良无辜的人...老天...这是什么世道啊...”
雾水打湿她的头发,泪水滴在泥土里,和雾水一样融进土地,罗巧云含泪恨恨地问天:“这是个什么样的世道,什么样的世道”,是啊,这个什么世道,是个无论雪雨雾水、泪水、血水都能融进这大地的世道,在大地里滋养万物,不断轮回生长出新景色的世道。
话分两头说,文昭一直在府上等陈羡回来,等到深夜,陈羡才从后门失魂落魄的进来,回房的路上看见文昭坐在长廊边,自己也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头,文昭低头看了陈羡一下,也明白陈羡心中之痛,两人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坐了很久,他陪着他,也是他陪着他。
一早驰驹就赶到文昭府上,文昭将他请进后院书房,谨慎关门,昨日得知秋娘被锦衣卫下狱,就派家仆送信驰驹,有劳驰驹打探消息。
驰驹:“大人,属下暗中托人打听秋娘一事,可周显知封锁极其严密,探听不到什么消息”。
文昭早就想到从锦衣卫的诏狱里打听消息绝非易事,道:“罢...无妨,只是辛苦你了,不过还有一事要辛苦你,待到深夜,你且悄悄潜入秋娘酒馆看是否能找到一件东西...”驰驹附耳过来,文昭小声嘱咐。
听后,驰驹悄悄从后门离开,待到深夜子时,三更刚到,一袭夜行衣,拨雾潜行,趁夜出发,悄悄来到秋娘酒馆,街上秋风扫过落叶,凄凉寒意与雾长绕,驰驹看见门前锦衣卫的封条,脚踢空墙,纵身一跃,飞上二楼窗子,手扶二楼窗框,轻轻一个挺子,将二楼窗子踢开,翻进二楼房中,又轻轻关上窗子。
月色透出窗纸,隐约见得房中情形,驰驹趁着月光,在二楼房中小心翻找,文昭让他找一方帕子,帕子一角绣有鸳鸯的帕子,驰驹翻找时,在秋娘的首饰匣子暗格里发现了一张折叠放置的白纸,并没有放在心上,又到一楼继续翻找,刚一楼昏暗,打开火折子,没走几步看到地上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近前一看是一方帕子,火光照前仔细看,帕子一角绣有鸳鸯,他将帕子收进袖中,悄悄从二楼窗子翻出离开,在城中街巷转了一圈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回到东关街,翻墙进文昭府上。
房中烛光微亮,一杯浓茶在桌上,文昭在房中徘徊踱步,心中略有担忧,听见房顶瓦动的声音,出门察看,只是小猫儿从房顶下来,雪白的毛也不知在那蹭成灰色,跳下房顶后缓缓走到王彰脚边,叫唤一声蹭蹭他的脚,灰色的月,雾气笼罩头顶,感觉压在人间,他走到院儿里,依旧担心驰驹安危,秋风扫过地上新落的秋叶,望着树叶在树枝上摇摇欲坠,夜空中看见一个黑影在房顶,再看原来是驰驹回来。
黑色夜行衣与黑夜融为一体,驰驹一个健步翻身从房顶下来,文昭把他迎进房中,又倒上一杯热茶,驰驹喝了一口茶,下意识地说了句:“大人您喝的茶越来越浓...”
文昭笑笑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毫不介意地笑着说:“这是香,茶香”。
驰驹从袖中拿出帕子,文昭接过帕子,对着摇晃的烛光看了又看,一时也看不出这个帕子什么异样,只是直觉这个帕子不一样,他回想这这个帕子,罗巧云有一块这样的帕子,可巧云却说是赵简行所送,可秋娘手里也一方同样的帕子,起初他以为是赵简行用来勾搭秋娘时送与秋娘的,可他在澜若身上也发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帕子,澜若被杀,罗巧云从一开始就在隐瞒什么,文昭心想“巧云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隐瞒什么,还有这个帕子,它到底什么,罗巧云又在隐瞒什么,还有成宗年刺杀圣上之事,秋娘、成宗年和巧云还有赵家兄弟,千丝万缕里他们一定有着什么关系,到底是什么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驰驹匆匆走后,文昭依旧辗转难眠,握着帕子,烛影映在他脸上,静静的回想从徐州府官银案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总觉得有一张网一直把他放在里面,可他却找不到这张网到底在哪儿,不知几更天,伏案而眠。
天上刚露出鱼肚白,陈羡躺在床上一夜未睡,看到窗外透进的晨阳,和衣起身,拿起那支飞针,还是决定把飞针的事情告诉文昭,脚步匆匆到后院,正碰文昭推门出来,陈羡没有要走的意思,没有说话进他房里,看见桌上燃尽的蜡烛,回头看一眼文昭,脸色疲惫,猜出他一宿没睡。
陈羡拿出飞针放在文昭面前,缓缓道:“大人,这飞针...是火中的蒙面刺客留下...”
文昭接过飞针,两人心中都知道彼此想法,都料到这飞针必会连系到芦青青,可文昭没有直言,只是问他:“你,作何想?”
陈羡也明白文昭此话何意,低头失神地回:“我没有找到疯丫头,若...若真是她,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担心她?那你该去找到她,一个姑娘,为你付出...付出了贞洁,她一定是对你用了真情,若她深受重伤,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她身边,岂不是辜负了姑娘”,面对陈羡,文昭说出这番话,此时此刻,他只是把陈羡当成至亲之人,陈羡惊讶的望着他,文昭拍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带着坚毅的温情,道:“不管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到底是什么人,你与她若当真两情挚爱,又何必在乎那些,只要不辜负彼此真心,无论结果如何,都足矣”。
陈羡匆匆去后院牵马出去,一路奔驰,从繁闹人间奔到苍凉旷野,斑驳的阳光落在大地,枯叶飞飞停停,长影在野草上摇晃,孤寂的背影带着炙热奔向爱的姑娘。
相思如海深,旧事如天远。
抛却君臣忠义恨,私奔天涯到海角。
一骑绝尘,冲破秋风,奔到城外十沿桥,不管能不能等到芦青青,他都要在这里等,他对着林中大喊:“疯丫头...就算等到海枯石烂,我也会等,一直等到你来...”
陈羡猜的没错,芦青青从来都离开过,她只是一直躲着陈羡,她从不远处的树上跳下来,面色苍白,双眼无神,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火中被朱棣踢的一脚,内伤未愈,忍着伤痛走到溪边,陈羡抬头看见对面的芦青青,看着她的样子,已经明白了一切。
芦青青双眼水润,透紧凄凉,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芦青青的泪终于落下,内伤震体,又心思忧郁,她一口血喷出,鲜血流到溪水里,缓缓西去,陈羡跳到对面,抱住芦青青,芦青青在他怀里口中的血滴在他衣襟,她微微一笑,已经恍恍惚惚的半昏迷,陈羡带她上马,抱着她单手策马,一路奔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