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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照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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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四章

秋风骤起,卷起地上枯叶吹得人睁不开眼,枯枝上的麻雀被惊得乱飞,小丫头跟着文昭回到客栈。

小豆子端来一壶热茶,丫头坐在文昭对面,看见小豆子拎茶壶进来,忙着起身接过,斟茶倒水后,文昭安慰几句,丫头才坐下。

慢慢道出那日之事,大致也正如文昭在晓月楼听到一样,不过丫头所见到的更多一些,丫头喝下热茶,情绪缓和些,回想道:“那天闷热的很,兮瑶姐姐让我提前去给她烧洗澡水,大概戌时了,天色尽黑,我烧好洗澡水,去兮瑶姐姐房里叫她,她房里来了客人,按说,她从不陪住局,于是我就在门外等这个客人走,可是房里的那个客人太粗鲁了,我听见他一直叫喊着要喝酒,兮瑶姐姐开门要酒,正好看见我,于是让我去拿壶酒,我看到兮瑶姐姐眼含泪花,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兮瑶姐姐不让我管这些,我去后厨拿了酒,放在兮瑶姐姐房里,刚出门没多久,就听到兮瑶姐姐大叫,我跑回去的时候,妈妈和几个姐姐们都进去了,我冲进去看到那个客人满脸是血躺在地上,地上还有那客人吐的白沫,再后来,兮瑶姐姐跟衙门的人说那壶酒是她自己取来的,是我害了兮瑶姐姐,可那壶酒分明没毒啊,那客人怎么就中毒死了呢”,小丫头说着又是一阵儿哭诉,擦干眼泪,求着文昭“大官人一定要救出兮瑶姐姐,兮瑶姐姐那么善良,她不会杀人的”。

文昭想了许久,问道:“你可看清当时那客人的死状?”

小丫头回想着明奇当时的死状,眼中闪过恐惧,声音颤抖说道:“他,他满脸是血,瞪大的双眼布满血丝,嘴角还有白沫,嘴里全是血,衣襟上也溅满血,一旁地上还有他呕吐物,很恶心”。

有呕吐物,吐血,双眼血丝,可见并非是七孔流血,衙门仵作验尸结果是砒霜中毒,砒霜中毒的特点便是七孔流血,若是按照小丫头所说,明奇很可能并非砒霜中毒,文昭仔细分析,看来此案存疑。

文昭看着小丫头,关切道:“看来你与兮瑶主仆情深,实在难得”。

小丫头擦一把眼泪,嘴里念叨“兮瑶姐姐被抓走以后,便再也没人对奴婢好了”。

文昭又问道:“小丫头,那日酒壶既然是你送进房里,那从后厨拿起酒壶一直到送进房里,可曾有其他人碰过酒壶,或者这期间有什么事发生过?”

小丫头摇头回道:“不,没人碰过,倒是在后院时,我跌倒过,是在屋檐下的水滑了一跤,酒壶差点掉了,幸好我抓的紧,酒壶盖子掉进屋檐下的腌菜缸里,我捞了出来,盖好盖子送到兮瑶姐姐房里”。

文昭想了一下,眉头紧锁,道:“腌菜缸?”

小丫头解释,“腌菜缸里没有腌菜,是废弃的腌菜缸,一直仍在后厨屋檐底下,里面都是雨水,还有枯枝什么的”。

文昭眼神一闪,拉起小丫头就往晓月楼回去,让小丫头带他去看看那个腌菜缸,小丫头从后门进来,直奔灶房,灶房出来的管事婆子看见小丫头,怒着脸,指着小丫头就是一顿骂,小豆子给了管事婆子一钱碎银,管事婆子立刻变了嘴脸,笑着赔罪走开。

小丫头重复了一遍那日拿酒的过程后,文昭站在屋檐下的腌菜缸前观察,小丫头不解问道:“平日里没人在意这腌菜缸,这,这腌菜缸可有何不妥?”

文昭取出平日针灸的银针,放入腌菜缸的积水里,银针瞬间变黑,小丫头慌张后退,吓得跌倒在地,惊慌道:“有人在这里投毒”。

文昭扶起小丫头,安慰她,道:“不要害怕,这是不过个废弃的腌菜缸,谁会在这里投毒”,他抓起腌菜缸里的枯枝,看了许久,眉头锁的更紧,拿着那枯枝,环顾四下,又叫来管事婆子,将那枯枝放在管事婆子面前,问道:“这个,从何而来?”

管事婆子被问得一脸懵,眨着老眼,看着那枯枝,居然问起文昭,“这,这是什么?”

文昭眼神凌厉,道:“雷公藤”,文昭在指着这四周,“我刚才在这后院查看过,这院里并种植此物,这是从那屋檐下的废弃腌缸里找到,这雷公藤从何而来?”

管事婆子被文昭眼神吓住,慌里慌张走到腌菜缸旁,看了半天,突然想到什么,对着灶房大喊“刘瘸子,刘瘸子”,只见灶房缓缓走出一人,那人一只腿佝偻着,费劲儿走过来,走进才看清刘瘸子双手粗细不一,扭曲变形。

管事婆子指着腌菜缸,扯着嗓门对刘瘸子骂道:“你个呆怂,瘟神,做事不过脑子是吧,你是不是把煮药的渣子又扔这缸里了”。

刘瘸子苦着脸,摊开自己一双变形的手,诉苦道:“吾也是没办法啊,管事老妈,你看我一身的病,我这历节风疼起来路都走不动几步,没日没夜的疼,你好歹也体谅我一下,这腌菜缸都废了,又没有用,怕什么嘛”。

文昭听到刘瘸子的话,惊得抓起刘瘸子的手仔细看,问道:“你有历节风?”

刘瘸子被他吓得只敢点头。

文昭拿起雷公藤根枝给刘瘸子看,问道:“这雷公藤你是用来治病的?”

刘瘸子甩开文昭的手,说道:“是嘛是嘛,这是吾从邻居那弄来的偏方,说是用雷公藤煮水喝,能治我的病,还真是有些见效,只是喝这东西总拉肚子,最近胸口还有些不舒服,所以就没再喝”。

文昭又强硬拽过刘瘸子的手腕给他把脉,正如刘瘸子所说,脉象有轻微中毒,文昭放下刘瘸子的手,让小丫头拿来纸笔,写下诉状,交给小丫头,陪她去衙门击鼓鸣冤。

临走前又让小豆子带上刘瘸子随后跟来。

衙门前面的差役拦下小丫头,把诉状递交给知府梅海清,梅海清接下诉状,看着诉状所写,不禁赞了句“好字”,心想“定要见见这位刀笔吏,想来扬州府还没见过这等好字又文采斐然的诉状”。

衙役将小丫头与文昭带到公堂,小丫头被两排衙役的喊堂威吓得跪地,梅海清一脸严肃,看着立于堂下的文昭,一声惊堂木,厉声质问:“堂下所立者,何人?公堂之上,为何不跪?”

文昭从怀里拿出一个帕子,帕子里包裹文昭的牙牌,衙役将包裹的帕子呈给梅知府,梅海清疑惑打开牌子,看清牙牌,手指微微颤抖一下,欲起身,文昭暗中示意拦下,梅梅海清将牙牌放回帕子里命衙役送还。

随后,衙役将大牢里的兮瑶押到公堂,兮瑶被镣铐锁身,看到文昭时,眼中泪水落下,当堂为自己鸣冤。

梅海清止住兮瑶,低头审问小丫头,小丫头吓得不敢言语,文昭顺势接过话,让梅海清将仵作请来,再陈述一遍当日验尸情形。

仵作躬身堂下,将那日验尸一一陈述,“死者当时满脸是血,已经分辨不清血是从哪里流出,口中除了吐出的血,还有许多卡住的呕吐物,故而判断是中毒而亡”。

当文昭问到所中何毒时,仵作有些犹豫,反问道“这世上能让人满脸是血的毒,除了七孔流血的砒霜,还有何种毒能如此?”

果然如文昭心中推测,仵作并不能确认死者明奇是中砒霜之毒,文昭看向仵作双眼,仵作有些胆怯的回避。

文昭眼神凌厉,语气却柔和,道:“据我所知,当日之情,死者明奇除了满脸是血,双眼遍布血丝,吐血侵染到衣襟,嘴角仍有呕吐之物...”他顿了顿,看着仵作。

仵作神色慌张,道:“确实如此,这与我说的有何分别?”

“什么分别?这该问你自己”,文昭抓紧仵作的手腕,厉声道:“你根本就不能确定人是被砒霜毒死,却含糊其辞的记录尸格,因为你的失职,就要让一个无辜之人蒙冤,你还敢说有什么分别吗?”

仵作原本还有些底气,想要与文昭再做争辩,但听到梅海清的一声惊堂木,吓得跪在阶下,承认了自己的失职之罪,却还企图为自己开脱,道:“只是这世上,除了砒霜之毒,还有什么能让人吐血成那样”。

文昭从怀里拿出那根雷公藤放在仵作面前,仵作仔细端详,看出此物是雷公藤的根,大惊失色,叹息问道:“难道雷公藤如此之毒?”

“这是雷公藤的根,是在案发之地晓月楼的后院发现,他被人浸泡在水中许久...”文昭说着话,转头看见小豆子带着刘瘸子早就在衙门外。

衙役将刘瘸子带到公堂,刘瘸子据实说出他将自己原本煮水剩下的雷公藤扔进屋檐下的腌菜缸里。

小丫头似乎也明白了此案缘由,将自己去后厨拿酒跌倒致使酒壶盖掉落进浸泡了雷公藤水的缸里一事说出。

梅海清似乎也听明白了,他眼神疑惑,看向文昭,道:“难道,难道是酒壶盖把浸泡了雷公藤的水带进了酒壶里,死者饮下了混合雷公藤的酒水中毒而亡”。

“正是如此”,文昭看向仵作,怒斥道:“仵作主观臆断,险酿冤案,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因为你的检验失职,导致办案出现偏颇,甚至累及无辜人的性命,你与奸恶有何异?”

仵作吓得浑身颤抖,磕头求饶,梅知府掷签堂下,“拖下堂,杖八十,革职,永不录用”。

仵作凄惨哀求声穿到衙门外,门外围观的百姓探头看着热闹。

秋风落尽枯叶的红比不上衙门里板子下的血迹,板子下的仵作哀嚎声渐弱,直到衙门前围观的百姓只能听到板子无情的摔打声。

随着梅知府手中惊堂木一声后的“退堂”,衙门外围观的百姓散去。

与梅知府拜别后,文昭带着兮瑶离开。

兮瑶眼含泪花,一路无言,途径河房街时,兮瑶突然跪下叩首,文昭正要去扶她,不成想,兮瑶一头扎进小秦淮河里,文昭反应过来时,河面已经没了挣扎,小豆子跳进河里找了好一阵儿,爬上岸摇头。

文昭站在岸边,河面上漂浮着秋风吹落的枯叶,小丫头瘫坐在岸边哭泣,文昭又给小豆子拿了一锭银子,让他去晓月楼买了小丫头的身契,剩下的钱给小丫头活命用,让小丫头从此自由。

文昭站在岸边,来往的商贩随着河面的平静又再次忙碌起来,除了茶余饭后会说起小秦淮河边有人投河,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便是投河这件事也会被慢慢淡忘。

晓月楼的老鸨听闻此事,带人来河边打捞,直到天色暗下来,也不见尸首,打捞的龟奴累的怨声载道,苦着脸去劝说老鸨,“这河十分之深,恐怕人沉落河底,早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打捞的龟奴甩着衣裳的水,悻悻回去。

文昭一直等在远处,看见晓月楼的人无功而返,心中萌生了猜测,他顺着河路到出城,在护城河边走了很久,终于看见河边半湿泥土的脚印,脚印在一旁的树下消失。

他微微一下,坐在树下,拿去竹笛,吹奏起当日二人在滁州城门前的笛曲,不过多时,他赶到树枝晃动,抬头看时,一人从树上跳下,一个翻身抢过他手中竹笛,继续吹奏。

文昭浅笑起身,看着吹笛之人,正是梅梅。

笛声落下,她笑着道:“这竹笛本就是我的”。

文昭叫了一声“梅梅”,却被她拦住,望着黑夜上空一轮明月,道:“这世上再无罗梅梅,更没有兮瑶”,她转身叩拜,“大人救命之恩,永生不忘,竹笛信物,定会再见”,她将竹笛掷到树枝上,一声口哨,黑处跑来一匹棕马,她飞身跨马。

文昭追去,大声道“那以后,你是谁?”

马儿带着她奔跑在黑夜月下,秋风卷着微微凉意摇晃树枝,晃动的树叶沙沙作响,偶有几片泛黄的树叶落下,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寂静长夜,护城河的水流声伴着秋风一起送她远行,文昭捡起地上泛黄留青的树叶,自语道:“但愿这不是离别”,一不小心,树叶被秋风吹走。

转身拿起树枝上的竹笛,一曲笛音伴随水流声远去。

玉笛飞声月满楼

初逢陌上柳梢头

曾照肝胆冰雪映

一别江湖暮霭收

重来一曲秋风中

萧瑟枯叶落肩头

章节目录 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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