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雨中长谈
雾缠长夜,唯月银辉,乌云浮动,忽得遮住子时明月,天色骤暗,谁也看不清,张成迹趁机从袖中放下一包药粉在手心。
乌云多狡,月色有变,金诚挥出手心药粉,陈羡右臂遮挡,回身躲避,金诚趁机掐住陈羡手腕,陈羡手中刀落,金诚单腿弹踢将刀踢到陈羡身后,长刀稳稳扎进泥土里,晃动的银光闪了金诚一下,陈羡趁机飞踢一脚将金诚手中软剑踢飞,陈羡抢过软剑轻功疾步向林中跑,待到张金诚看清时,陈羡已消失在雾林,只留下一句话“我给你时间考虑,与我合作是你唯一的选择”。
回到城中已过寅时,听到更鼓声,看着打更的老头从东关街出去,陈羡翻墙回府,觉得一阵阵晕眩,猜测可能是中了金诚的迷药,硬撑着走到东厢房,浑身松软的推开房门,芦青青依旧在床上沉睡,他扶在桌子上,倒掉茶碗里的水,强撑换下夜行衣,在芦青青身边躺下,直到天色大亮,芦青青叫了几遍,陈羡才清醒。
天清气朗,院中的树叶愈发茂盛,鸟儿在树枝上飞飞落落,叽叽喳喳,文昭躺在躺椅上,看树上的来来去去的鸟儿,阳光透出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画出水墨,听到长廊那头的脚步声,他面色苍白的看去,是芦青青。
轻风带着闷热拂过,文昭胸闷的长舒一口气,可胸中又猛地抽疼一下,连连咳嗽,芦青青疾步过来,为他倒杯清水。
接过茶水,文昭自怨道:“看我这一病,眼看要入夏了,总也不好...”
芦青青坐在对面的石阶上,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白皙如玉,她轻轻眯上眼睛,感受春末的轻风,聆听树上的鸟叫,芦青青淡淡一笑,道:“你是心病”。
文昭连连叹声,没有接着芦青青的话继续说,而是问到:“你想带陈捕头离京”。
芦青青没有回答,可她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文昭。
文昭愧意地低下眼皮,语气无力道:“也是,若不是我这场大病,陈羡放不下心,几个月前就该带你离开了...”不知为何,泪水不自觉地就落了下来,他抚去眼角泪痕,眼中甚至带些恳求地望着芦青青,力气全无地说:“该走地总归要走...”
温柔的阳光落在文昭的手上,芦青青走到他身边又给他倒杯清茶,影子落在文昭脸上,芦青青看着他苍白的脸,不忍再说什么,可最后还是说了句“陈大哥说,要等到你康复后,才肯离开”,听到西边垂花门那来了脚步声,芦青青匆匆穿进长廊离开。
方听完芦青青的话,心中稍作宽适,树上的鸟儿扑腾几下,摇晃起树叶,一阵暖风拂过,他缓缓起身,正巧鹤良从垂花门进来,文昭相迎过去,两人在连廊相见。
鹤良行礼后,说:“大人身体恢复可好?”
文昭摆手叹叹气,没有说话,两人相走到院子树下。
鹤良吹了声鸟音,引来几只鸟儿从面前飞过,鹤良趁机抓住一只鸟儿,文昭终于笑起来,接过鹤良手中鸟儿又轻轻松手,看着飞远的鸟儿,他心中又泛起悲悯。
鹤良:“不如,大人随属下去城外踏青游玩,城外春色染绿,又逢今日天清气朗,想必也能让您清心祛病”。
马夫将车停在角门前,鹤良打发走马夫,自己驾车,马车慢行,出了东关街,一路朝城门走,可出了城门便一路颠簸,文昭明显感觉到马车越行越快,走了很久不见停下,暖风撩起帘子,只见鹤良一心驾车。
儿子扶住马车,另一手拍拍鹤良肩膀,鹤良慢慢停下马车,扶起儿子下了马车。
刺眼的阳光照得鹤良眯眼,他搀扶文昭坐在一旁树下的石头上,风吹起衣袖,拂过脸颊,鹤良把水袋拿给文昭,跪在他面前。
“大人恕罪...”
文昭却没有说话。
“大人这几月一直在府上养病,并不知道宫中之事,自打长公主薨逝,圣上微服去了趟驸马府,回来后便一直称病在清凉寺不出,圣上若一直如此,恐有误社稷,卑职受指挥使纪大人之命,斗胆请大人去一趟清凉寺,望今朝中,敢对圣上直言进谏之人,只有大人您能做到”。
轻风拂过他的手边,他紧紧握着手中水袋,望着苍茫大地,无尽天边,他眉头紧锁,眼中悲凉不减,指指马车,自己踏上马车。
他即便心中惧怕、埋怨,可他仍明白,大明朝的天下不能没有朱棣,纵使朱棣如同天下文人所骂的那样杀侄篡位,可他仍旧是马革裹尸的勇士,是能杀退外族的猛将,与那些纲常伦理而言,此刻的大明江山更需要朱棣。
天色欲沉未沉,西边暮色淡霞连绵山间,漫山苍绿,乌云齐聚东边,慢慢朝西浮动,清凉山上一阵阴云,一阵阳天,疏风卷叶,在山间一阵呼啸一阵轻叹,山溪缓缓下流,文昭在溪边歇歇脚,看溪水顺势而流,清洗鞋底的泥土。
到了山顶清凉寺,正值月上山顶,清风拂面,长夜万里,无星孤月。
两人进寺安顿,听闻圣上在后山崖亭独坐,文昭面色苍白,忧心重重,独自一人去崖边,月影亭下,孤灯一盏,摇曳烛光,风吹叶动,簌簌莎莎,朱棣孤坐亭中望月。
文昭走到崖边石头上坐下,道出一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朱棣听声侧身,看见崖边坐着的文昭面色苍白,两人对视,文昭第一次从这个杀伐果断的君王眼中看到悲凉,不,不只是悲凉,那是心中的失神,是无法言说的悲情,朱棣忍着怒气,道:“你是在奚落我吗”。
文昭行礼后,却只言未说。
躲在清凉寺这么多日子,没人敢和他说话,他没有得到文昭的回答,再次道:“你是在嘲笑朕,嘲笑朕众叛亲离,嘲笑朕是个孤君”,他走到文昭面前。
月照长影,风从崖底吹上来,树叶阵阵作响,乌云缠绕在月,忽明忽暗,微微细雨随风飘飘,小太监举着雨伞过来,被朱棣一声大吼“滚”,吓得低头推下。
微风伴着细雨,孤月被乌云遮住,任由细雨打湿肩头。
文昭指着疏疏细雨,笑着说:“这雨,是今年新雨啊”。
朱棣伸手捧住雨丝,细雨融进他手心,缓缓坐下,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哽咽喃喃道:“除夕那日,我高高兴兴的去找盈鈅以叙姐弟之情,可盈鈅指着我的头痛骂,她以为我杀了明钰,大骂质问我是不是要杀光所有亲人,我离开后,宫人来报盈鈅服毒自尽了,我心中难受啊,怎么会不痛心...”他失魂落魄的抓紧手中细雨,“难道真的是我错了,难道他建文就不残暴狠毒,他建文对自己的亲叔叔们动手就不是心狠手辣吗”,不知何时,泪水融进细雨里,他彻心悲痛。
“如今陛下已为九五,又何必还要对与错”,文昭脱下自己衫子为朱棣挡雨。
朱棣撑起衫子,和他一起挡雨。
文昭继续道:“天下百姓,他们不管坐在龙椅上的天子是谁,他们想要的只是吃饱饭、穿暖衣,过上安稳日子,圣上您既大事已成,就不该再执念这些亲情对错,自古帝王从来无情,从圣上您自坐上这龙椅的一刻,您就只能是对的,您对,自不用说,你错,也可再提”,文昭跪叩朱棣脚下,“圣上,你是这大明朝的皇帝,是这天下的王者,你该做的是外攘异族,内安百姓,开创大明的永乐盛世,让万国敬仰,万邦朝圣”。
一君一臣,月下此番长谈,疏影长风,巍巍山峰,一声声闷重的钟声突然响起。
回到大殿,才知,寺中住持方丈坐化圆寂。
天色微亮,细雨绵绵,一众僧人在殿前诵经,梵音蔓延在整个山间,月下天边,阴云不去,天色沉沉。
一行人缓步下山,路上遇到周显知上山,纪纲打发了周显知后,回禀道:“驸马落水薨了,今晨巡衙在河边发现的”。
朱棣停下脚步,恍恍惚惚地坐在山间乱石堆上,望着顺势下流的溪水,山上的钟声又响了一阵,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来文昭,嘱咐道:“你速先行下山,去应天府衙门,再行复查,确认驸马死因是否真系落水,查明直接向朕来报”。
文昭领旨意后,不顾病弱未好,与鹤良一同快行回城,直奔应天府衙,向府衙的人了解案情。
应天府衙里的差役自然都对自己曾经的上级毕恭毕敬,府尹将他二人请到后堂,一番寒暄饮茶后,叫来接案的衙差。
据接案的衙差所言,今晨刚过卯时,巡街经过长风巷,听到有人呼救,忙奔出长风巷,听见都督谭晨谭大人在呼救有人落水,衙差跑到竹桥上,桥上还有锦衣卫指挥赵希,两人均说自己不通水性,于是衙差将驸马从河中打捞出来,驸马已经薨逝,而赵希说亲眼看见驸马投河自杀,驸马贵为皇室宗亲,应天府也不敢乱动驸马尸体,未做勘验,便将尸体送还到驸马府。
回府的路上,城中的红色招幌全部不见,细雨仍不停,鹤良为文昭撑伞,脚下的水坑溅湿靴子,路上寥寥几个行人,文昭推开雨伞,仰头迎面簌簌细雨,胸中一阵憋闷,猛地仰身昏迷。
鹤良手快,扔下手中伞,接住文昭,背上他疾步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