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顺势而为
长风寒雪落九尺,东市当空簌簌呼,
罪昭法刀利如霜,嗟嗟长叹掩面泣。
三日之期,白雾遮日。
此刻,深夜寅时,文昭辗转难眠,听着窗外吹起的北风敲动大地,恍恍惚惚走出房,败落的枯枝诉说深夜的凄凉,望着模糊暗淡的月亮,飘荡的一片乌云遮住月光,夜色似乎被朦胧雾气笼罩,看不清远处飞过的鸟,看不清树上滑落的雪水,看不清长廊的尽头,更看不清他自己的内心。
罗巧云的质问一遍一遍在他脑中回荡,“这世道哪还有让百姓活的路...”,“他们都是好人...可他们为什么还要死...你告诉我...这世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道...”
坐在门前石阶,任风吹冷全身,文昭眼神疲惫,心中悲伤,悲伤的是自己居然也回答不出,他该怎么回答,明知这些壬午殉难连坐者无辜而死,难道他说得出口“这些人牺牲是为了天下苍生”吗,可今大局已定,谁也无力改变,他也只能顺势而为,若是不然他还能如何,一声叹息,这一声叹息中包含了多少的无奈无力。
望着渐渐遍白的天,雾气笼罩,灰蒙蒙的天上看不见太阳,凄寒北风吹不去漫天白雾,疏烟茫茫在头顶,如三尺白绫写冤屈,雾气压得人喘不上气,寒气吸进肺里呛的文昭狠狠咳嗽,回房换上衣裳,脚下莫名沉重,面色神疲,一人静静地从后门走出。
先去了白玉街,看见罗家铺子大门紧闭,在铺子不远处站了很久,又一路脚步疲乏的往东市走,东市街凄风怜怜,远远就看见两名锦衣卫,朝着锦衣卫的方向去,看到秋娘背绑缚在两名锦衣卫中间,瘫软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已经血肉模糊,如同死人,身后的锦衣卫每隔半个时辰泼一瓢冷水在秋娘的脸上,以确保秋娘还活着,秋娘被冷水激得全身一颤。
他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他见过血,见过尸体,见过刺客被一刀毙命,见过一箭穿进头颅里,见过尸体被践踏,可此刻当他亲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折磨成这副样子,心中猛烈的震惊,让他突然站不起来,扶着墙,慢慢瘫坐在地上,抓住潮湿的泥土,心中悲痛难鸣,这一刻他再也无法共情自己昨晚所谓的“顺势而为”,他满腹的经纶也找不出一个可以诉悲愤的词,甚至罗巧云的话不停在他耳边响起“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道”。
午时已到,他没有勇气站在起来,更没有勇气去看刽子手断头刀扬起落下,细细寥寥的围观百姓惨叫一声,血溅法场,他仰头似乎看见了血照进长空白雾,漫天的血吞噬长空,眼角的泪终于落下,一滴泪水落在泥土里,一双脚停在自己面前,抬头看见林卓夏。
卓夏递了一方帕子给文昭,文昭只是摇头,手掌拂干眼角,没有接过帕子,此时文昭才想起罗巧云,他就是怕罗巧云真的来劫法场,可一路都没见到罗巧云,四下寻找罗巧云的身影,围观看热闹的百姓都散去,秋娘血肉模糊的尸体还留在那,没人敢去碰,锦衣卫大概也守在隐蔽处,企图能用尸体做最后的线索。
卓夏:“大人,您一定有着慈悲心肠”。
文昭听到她的话,心中暗念几声“慈悲...”,他起身问道:“你说,这世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道”。
卓夏摇头道:“卓夏一介草民,怎能说清这世间大道理,可卓夏常年走镖明白一个道理,要想活下去,便只能做强者”。
文昭听完她的话,眼中悲凉无奈,点头道:“要想活下去,便只能做强者,你说的没错”,他望着无尽的长空,深深叹息,独自思考,她说的没错啊,只能做强者,当年的圣上没有错,可那一个个无辜冤死的“秋娘”又有什么错,那到底是谁错了,他失魂落魄的走着。
卓夏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可即便做了强者,也不能失了慈悲之心”。
文昭突然被这句话点醒,他转身看着卓夏,拍拍卓夏的肩膀,道:“你说的对,说的对...为什么要去纠结对与错呢,你说的对,为强者,是为自保,可若强者失了慈悲之心,那与恃强凌弱又什么分别”。
文昭一路脚步急行,回到府中,将自己关在书房,提笔而写:
臣文昭叩首圣主
求木之长,必固其根,欲流之远,必浚其源,百丈高楼非基不能固,君思国之长安非德不可缺,仁慈之君,德义长行,君取天下,实属不易,血肉长河,终为强者,而今大明,战火停,百姓安。
人君之者,仁慈善念,体爱百姓。持强者而不思仁心,与董贼何意乎,虽董之以严刑,终苟免而不人怀,怨不在大,可畏惟人。壬午之年,血流至今,劝圣主,莫造杀戮,厚德以长治。
君者为舟,民为邦本,载舟覆舟,报宜深慎。
臣谨奏
文昭放下手中笔,虽面色疲惫,但眼神坚毅。
朱棣看到这份奏本,紧紧握住,脸色难看,眼中已怒火丛生,压着怒气,将奏本重重拍在桌上,望着身边的小太监,质问小太监:“朕是暴君吗”小太监吓的跪下,不敢回话,朱棣没有为难小太监,将身边伺候的人打发出去,站在殿前,望着高高的房梁和那把椅子,不禁想起了自己的亲侄子,心中五味杂陈,对着堂上的那把椅子自言自语:“我若不起兵,现如今恐怕燕王府里的人尸骨早已无存,可为甚么这些人却都认为是朕的错”。
他翻起那本奏,里面的一字一句,字字珠心,“与董贼何意乎...”朱棣苦笑几声,传来身边太监,“传旨,文昭劝谏有功,念其慈悲仁心,命赴凤阳黄觉寺为天下苍生祈福诵经,即刻启程,无召不得回”。
另有口谕,命纪纲从锦衣卫挑选一人,一路监督文昭赴凤阳,纪纲也明白朱棣的意思,虽然明为监督,实则保护文昭一路周全,周显知主动请命,在城门外等候文昭。
文昭回府简单收拾,牵马出行,在门后遇到了林卓夏,其实卓夏已等候他多时,卓夏淡淡一笑,道:“卓夏敬佩大人勇气,大人宅心仁厚,卓夏愿与大人同去凤阳,保护大人周全”。
文昭没有看她,独自上马,面无表情的劝道:“我此去是被贬,无召不得回,说不定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卓夏姑娘还是不要跟着凑热闹”,说罢话,文昭没有理会卓夏,牵马即行。卓夏执着要跟文昭随行,两人走到城门,远远就看见周显知站在城门口。
周显知也看文昭牵马行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牵马的女子,冷嘲热讽道:“文大人可真是有艳福啊,朝夕之间落魄之此,身边也有美人相伴”。
文昭看一眼身后的卓夏,没有理会卓夏,更没有理会周显知。
周显知又道:“文大人,虽然与大人早就认识,可卑职还是要介绍一下,卑职锦衣卫千户周显知,奉陛下之命护送大人到黄觉寺”。
文昭面无表情的上马,并不想与周显知多言,还是回了他一句:“哪里还有什么大人,圣上下旨,无召不得回,文某早已与一介草民无异”,文昭策马已行,周显知和卓夏也紧随而行。
疏烟轻笼,马斯长鸣,荒凉天地,凄寒烈风,无尽的悲凉略过苍茫的旷野,三人不知行了多久,天色渐沉,霞云蔓延在天的那头,带着火热的悲凉。
卓夏跟在文昭后面,看一眼天色,大喊着对他说道:“大人,天色渐晚,不易夜行,前面还有二三十里地便有一家客栈,不如我们就在那歇脚,明日天亮再行”。
文昭拉了一下马缰,伸手示意卓夏前头带路,冬季夜长,三人行到客栈前,天色已黑,客栈地处山脚下,是个两层土楼,看起来有些破落,可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家客栈,所以来往途径的路人都会在此歇脚,客栈中鱼龙混杂,好在卓夏常年走镖,来过此处,黑白两道的规矩自然都懂。
三人站在客栈门前,北风吹尽,寒气透骨,残月淡漠,孤鸟哀鸣,抬头看见客栈门头上书“悦来客栈”,走进客栈,店伙计是个矮胖子,看见他们三人进店,堆着笑脸迎上来。
三人刚坐下,柜台里的老板娘看到周显知腰间的刀,嘴角一笑,安排店伙计去后厨帮忙,自己则扭着腰,带着风骚模样过来招呼他们三人。
“三位客官,妾身春柳,是客栈的老板娘,天寒路僻,让妾身伺候几位客官喝杯温酒,暖暖身子...”说着话,春柳的软腰酥胸就靠上周显知的肩膀。
周显知镇定的推开春柳,根本不吃春柳这一套,语气生硬道:“有什么吃的,抓紧给爷儿几个端上来”。
春柳见周显知不吃美色,转而盯上文昭,靠着桌子,蹭到文昭身上,软语细言:“这位客官,面相俊朗,一看就是有学识的人,客官爱吃什么菜,春柳亲自为客官做...”春柳轻咬半唇,故意用眼神挑逗。
卓夏实在看不下去这个风骚老板娘的样子,一把推开她,讽刺道:“这里是客栈又不是青楼...请老板娘尽快给我们上些吃食,我们三人还早些宿下,明日要赶路,没有功夫和你废话”。
春柳听完卓夏的话,自觉尴尬一笑,欲靠上卓夏的肩头,卓夏嫌弃的用手拦下,春柳又顺着摸了一把卓夏的手,道:“呦...这还有位姑娘呢,只是姑娘的手可有些粗糙...得了,春柳这就给您几位客官准备饭菜...”,转身边往后厨走边喊,“胖头余,胖头余,给这几位客官的饭菜准备的怎么样啊...”
外面北风呼啸,吹动土楼的门窗“哐哐”响动几声,周显知警觉地握紧刀,卓夏嘲讽他“过于紧张”,就当两人都放下警惕的时候,突然听得门外凌乱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