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五章

晨光初透，这座五进三路的宅院便显出考究，穿过青砖墁地的影壁前庭，两株百年罗汉松在太湖石旁投下斑驳碎影。二进仪门内，整块紫檀木雕成的“百子闹春“屏风后，传来侍女用越窑青瓷盏奉茶的细碎声响。

东侧书房窗外，一泓引自活水的曲池映着万字锦纹窗棂，池畔立着从泉州运来的珊瑚石，石缝里几株建兰正吐幽香，西面花厅的落地罩用金丝楠木镂出缠枝莲纹，透过冰裂纹琉璃窗，看见后花园在寒冬仍有艳色摇曳。

菱峰跟着下人入步西侧的镂花苑，这是菱霞所居的院子，相比其余院落的奢侈，这里算不得什么，但这镂花苑胜在地方够大，院儿里有单独一方溪水花园，溪水是从外引流的活水，和二进院的池水同源，这也是张氏安排给菱霞的院子。

菱峰来时，正巧菱霞在溪边凉亭里煮茶赏雪，菱霞披着粉青色的斗篷，面前滚沸的水冒着热气，身旁的使唤丫头倒好一杯热茶，菱峰坐下就抢过来喝了。

菱霞打发身旁丫头再去拿些点心，又给哥哥倒一杯茶，问道：“昨日也来过，今天又来了，可是有事？”菱霞心里犯嘀咕，难不成自己这个败家哥哥一日就败光了月钱。

“这不是想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嘛”，菱峰语气关切，“咱们是亲兄妹，没有人能比咱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更亲近了”。

菱霞听到此话，也是一声叹气，菱峰说的没错，无论菱峰再怎么不学无术，但对自己这个亲妹子的心永远都是热的，仔细打量了一下菱峰身上的袄子，菱霞取下腕子上的白玉镯子，放在菱峰面前，“咱们始终也都是亲兄妹，这镯子虽不是多好的成色，但也值些钱，你拿去再做件袄子吧，看你这件都旧了”。

菱峰把镯子又推回去，慢慢摇头，道：“这些首饰你留着，你在这样的高门大院里，穿戴不能素净，必要的首饰也是体面，否则这些下人背地里该笑话你”。

“笑话我？”菱霞不明白哥哥为何突然说这话，菱峰来府上时说话从来都是恭敬谦卑，对待下人也都是退让有礼，今日来的莫名其妙也就罢了，说起话来也含沙射影。

菱峰把手放在小炉旁暖一暖，眼神瞟向东侧，道：“自然是那边院儿的”。

菱霞自然也懂得哥哥的意思，那边院儿的就是东院张氏所居的泛春院，可菱霞不明白哥哥为何会突然这样，眼神疑惑看向菱峰。

菱峰给菱霞倒了杯茶，轻蔑笑道：“霞儿，你放心，她不会一直压着你，她的名声就快要毁了”，菱峰欲言又止，把热茶端到妹妹菱霞手边，菱霞听不懂菱峰话中何意，再想问时，菱峰又打岔道：“文家那件事儿，可摆平了？”

菱霞楞了一下，明白哥哥说的是文昭被绑票的事儿，摇头回道：“昨夜景诚来我房里还为此事发愁，说是银子都备好了，就等绑匪来信，只是等得焦急，我看他面色不好，估计这些天为此事操累不清”。

“赎银都准备好了？”菱峰不敢相信，以他认知见识，他实在没想到文景诚那么快就备好了一万两白银，低头心想“看来一万两确实是太少了”。

菱霞还没反应过来菱峰为何这么惊讶，菱峰就起身要走了，一旁的下人送菱峰出府。

从府上角门出去后，菱峰直奔方六同家，把方六同的房门敲得“砰砰”响，也不见应声，房门没有锁，菱峰使劲儿推了一把房门，方六同也不在家，房里冷的跟冰窖似的，除了那几本书，唯一值钱的破被子估计也被方六同披走了，菱峰冻得抱着膀子在房里等方六同。

方六同昨天从菱峰家里出来就直奔城外野鸽子林，那是城外官道附近的荒野老林，除了野狼野狗没人敢去，是黑虎这一小伙儿土匪的藏身之地，文昭也被绑在林中的野寨子里。方六同两条细腿跑的自然慢些，天色暗下来才回到城中，还没进自己家门，就去敲菱峰的房门，菱峰听见有人敲门，便出来看看，二人进来菱峰家里。

方六同哆里哆嗦地跑进房里，蹲在碳炉子前取暖，缓了半天才气息平稳，慢慢说道：“黑虎同意了...”又看向菱峰，“但是他要你加入他的黑虎寨，还说给你留第十六把交椅”。

菱峰藐视笑笑，低声道：“他还真把自己当梁山好汉了”，转头又答应道：“中”。

方六同笑呵呵地四处看，谄媚道：“峰哥，家里还有吃的吗，我这跑了一天一夜，米水未进...赏点吃的...”

菱峰一边给方六同拿吃的，一边将文家已经备好赎银的事儿告诉了方六同。

方六同接过昨日剩的枣糕，咬了一大口，咽下后才说话，道：“黑虎派去盯着文家的人也回来报说文家的马车去了一趟县里当铺，只是不敢确定是不是去兑银子，一直没敢再去给文家送信”。

菱峰拦住方六同要往嘴里塞枣糕的手腕，严肃道：“今晚就让盯着文家的人去送信”。

方六同看向菱峰的双眼，带着骇人的凶狠，方六同有些害怕，手里的枣糕也掉下。

菱峰捡起枣糕又放回方六同手里，笑道：“六子，慢点吃...”

方六同呆呆地点头应着，把这块枣糕塞进嘴里就起身离开。

出了菱峰房里，刺骨的寒风迎面割人脸皮，方六同回想菱峰刚才的眼神，甚至比这北风还要阴寒，他回到自己家里，裹着破被子躺在床板上，风从窗缝呜咽的吹进来，好不容易挨到亥时，他抱着膀子哆嗦出门，昨夜在野鸽子林见黑虎时，黑虎就交代过他，让菱峰打听清楚文家是否准备赎银了，若是已准备好，他就去暗中给文家送信交易，就在明日将赎银放在城门外的马车里。

马车是黑虎准备好的，他躲在侧在城门前的茶棚，其实这次不过是黑虎试探文家手段，他乔装老翁暗中观察一切，待到看见有人将银子装进马车后离开，马儿听到一声哨响，狂奔而去，只见躲在暗处的文家家丁纷纷冲出去追马车，还是没追上。

黑虎喝完茶，偷笑离开，回到野鸽子林，马车已经在土坡下等他，他牵着马车悠哉回到野寨子里，卸下银子亲自点查，又命手下人速速回城中给方六同送信。

方六同再次写好五万两的勒索信交个手下人，夜入亥时，文府的院子里飞进一支箭，下人惊慌捡起送到文景诚面前。

文景诚看后气的将箭折断，怒骂道：“这帮孙子，五千两不够，居然敢狮子大开口”，骂完后又冷静下来，想到文昭身份对文家至关重要，将顾云轩请到正厅，二人商议。

顾云轩捏着勒索信，冷静思索，道：“给他，文家不差这五万两白银，若是我姐夫出了差池，咱们文家在京师的依仗便没了，我姐夫的命可值这五万两白银的几倍”，顾云轩面色凝重，他说的也句句真言，又道：“只要能保住我姐夫的命，也就是保住咱们在京师的依仗，日后再去找这帮孙子算账也不晚”。

文景诚又令府上的下人叫来张氏，因为这次的勒索信上指名道姓“下次只许文家少夫人张归云一人去送赎银，若是再坏了规矩，便只有撕票”。

张氏也听到了院儿里的动静，半睡半醒间被伺候的丫头叫醒，脚步慌张赶到正厅，看见勒索信后，腿软心慌一阵，坐下缓了许久，才回道：“妾身是文家的人，自当为文家出力”。

张氏晃神儿走出正厅，顾云轩盯着张氏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顾云轩沉思一阵，说出心中疑惑：“为何绑匪对家中内宅也十分了解”，顾云轩拿起勒索信，指着上面提到的张氏，“尊夫人久居内宅，名讳这样隐晦的事情，除了府上贴近的人，又会有谁能知道尊夫人的名讳”。

这句话提醒了文景诚，文景诚面色越发难看，犹豫道：“绑匪是府中之人？”

顾云轩没有给出肯定答案，只是说道：“至少和府上的人脱不了干系”。

文景诚立刻安排管家将府中下人盘问一番，直到天色大亮也没发现什么端倪，这边府里继续由顾云轩查问，文景诚也不敢耽搁，带上两辆马车，赶去当铺兑银子，五万两也是大数目，文景诚一时间兑不出来，在当铺附近的客栈住下一晚，次日才带上两车的白银，十几个打手家丁跟着，运回文府的时候，天色也暗下来。

顾云轩在府上查问的心累难忍，可他一刻也不肯停下，毕竟事关自己的亲姐，他像站在悬崖边一样忧心恐惧，他的姐姐顾云汐还无子嗣，若是文昭有个好歹，顾云汐在文家日后绝无立足之地，一个女子，失去丈夫，又无儿女，可想而知将来姐姐在文家这样大族的生活将会无比黑暗。

顾云轩最先怀疑的是门房这些男丁，毕竟他们出门方便，也和内院的下人有机会说话，他在府门倒座门房前来回踱步，一旁的下人低头不敢言。

远处看见了内院的下人带着菱峰过来，下人将菱峰送出角门，被顾云轩叫来问话，顾云轩才得知那是小姨娘菱霞的亲哥菱峰，那下人低头回话“小舅老爷这几日来的勤了些，前日才来过，今日一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