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又七章

鸟鸣声在密林之上徘徊，穿过夜雾，南山道人听到鸟鸣声蹊跷，立刻警觉，没有再和陈羡多作纠缠，翻过茅草屋，匆匆进了陈罗村，陈羡听到密林中的动响，绕过密林，飞奔回城。

应天府的人接到文昭深夜来报，随即同文昭快马出城，寻找鸟哨的声音，找到密林，卓夏已经失控，围着几棵粗壮的树一直打转，谁也看不见，文昭将衙役的水袋拿过来，一整壶冷水浇在卓夏头顶，卓夏直愣愣定在原地，瞪大眼睛，眼神恢复意识，叫了声“大人”，立刻昏迷倒下，文昭把了下脉，脉象无恙，应天府的人将卓夏带回城。

天色已经露出鱼肚白，依旧阴沉的天空，像是要预谋一场大雨，回到府上，老管家叫来个老妈子把卓夏扶回厢房，文昭把老管家叫到一旁，小声问起“从昨夜到现在，可曾见到过陈捕头在府中进出”。

老管家笃定摇头，看看文昭面色不对，又说道：“不知陈捕头是否还在房中，大人是要见陈捕头吗，老奴这就让下人将陈捕头叫来？”。

文昭立刻拉住老管家的胳膊，眼神否定。

老管家看出文昭另有他意，小声回话道：“陈捕头向来甚少出入在老奴和这些下人眼前，若是哪个下人见到过陈捕头，定不会忘，老奴这就去找下人们问话，稍后再回大人”，又拍拍文昭的手，安抚道：“大人尽管放心，老奴自有办法，不会引来陈捕头生疑”，说完，老管家面色安然依旧的出府门相送应天府的人，老管家给了应天府的人几两赏钱，将人送走后，回身看见文昭还站在门里。

文昭看向门外，想起之前在附近的乞丐，自从应天府找到送信小乞丐后，府门前的乞丐就一直未再见到过，文昭问起此事后，老管家也说起这个乞丐，道：“甚是奇怪，多日不见，或许是换了别的地方乞讨，再说咱们这条街常有官差出入，也确实不是乞丐呆的地方”。

打发走老管家，文昭回到后院，看见陈羡坐在院中饮茶，文昭走到他身后，卓上两杯热茶，陈羡转身把文昭请入座。

陈羡：“等了大人许久，原来大人早就出门了”。

文昭坐下，看着桌上的热茶，再听陈羡方才的话，分明漏洞百出，老管家刚才还说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见到陈羡在府上出入，若是真的如陈羡所言，在这里等了许久，老管家又怎么会看不到他，文昭不动声色地拿起茶杯，浅尝一口，又放下茶杯，佯装闲聊，问起：“昨夜可有安睡？”

陈羡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眼神却看向他处。

文昭也顺着陈羡看的方向看去，陈羡一边饮茶，一边看向花园里的假山，文昭侧身指着假山处，想起埋在下面的小猫儿，故意说道：“可是怀念雪儿”。

陈羡眼神瞬间又躲闪了一下，道：“是啊，那个小猫儿，虽然调皮，却也很可爱，只是福气太短...”说着话，陈羡面露悲色。

文昭细细看着陈羡的表情，又试探性的问道：“陈捕头可知雪儿死因”。

“听府上的下人说，是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中毒而亡”，陈羡面色平静，没有任何微妙异样。

文昭也点头，说起小猫儿的死因，道：“确实中毒，可后来我在雪儿的脖子处发现了一个细长隐秘的伤痕，伤口痕迹非常细，不似普通刀剑，所以我推测当时雪儿中毒并没有死，死因是脖子上的细长伤口”。

“竟有此事？”陈羡猛地起身，惊讶道，可眼神依旧躲闪他处。

文昭没有理会陈羡的惊讶言辞，反而问道：“陈捕头行走江湖，又曾在衙门当差，见识渊博，可见过有什么兵器所致的伤口会细若发丝？”

陈羡倏然间呆了一下，才结结巴巴道：“这...这...何种兵器能做到细如发丝？这绝无可能...闻所未闻啊...”陈羡极尽所能地否认。

文昭没有再说话，饮下杯中的茶水，陈羡借口去厨房看看早饭如何了，文昭脑中回想着方才陈羡的一举一动，一个微妙的眼神，都在文昭敏锐的捕捉之下，从陈羡句句回避地眼神中，他越发能肯定陈羡有疑。

直到午时，卓夏才昏昏沉沉地睁眼，清醒过来就匆忙去找文昭，文昭在书房中，房门敞开，只要卓夏醒来，随时能找到他，卓夏站在书房门前，看见文昭端坐房中，轻叩一下门框，文昭惊觉一声，速速把卓夏请进书房，又为其把脉，得知已无恙后放下心来。卓夏详说了昨夜跟踪陈羡之事。

文昭从书架上拿出一本虫草花鸟集的书，翻找到其中记载有西域曼陀罗的一页，道：“昨夜你不是迷失在密林中，而是中了一种香粉所致，这种混入了西域曼陀罗的香粉会使人昏迷，而少量吸入则会使人产生幻觉，你正是中了此毒，才导致幻觉走不出密林”。

“陈羡昨夜一定是去办了重要之事，他一定早就发现了我跟踪他，不惜暴露，也要把我困在密林中，看来此事非同一般”。

没错，文昭也认同卓夏的分析，可究竟是什么事情，难道自己向文陈羡透漏的迁都一事起了作用，莫非火药在陈羡手中，陈羡昨夜出城是为了加快炸毁皇城之事，或者周清婉是被陈羡掳走藏在城外，可他掳走周清婉又是为了什么，文昭在脑中推测出各种可能，又逐一否定，最后得出推测，陈羡掳走周清婉，是为了逼迫孟和与他交换火药，可有一点让他想不通，“孟和囤积火药是为了炸毁皇城，直取朱棣首级，从这一目的上来说，不管是亡金女真也好，蒙古残元也罢，都是为了和大明朝作对，夺取大明朝的江山，陈羡又有什么必要去抢孟和的火药，难道是为了亲手炸毁皇城？这明显多此一举，坐山观虎斗，他日再取渔翁之利，不是更好”，文昭没有想明白陈羡用周清婉向孟和交换火药的用意，因为只有身为亡金后裔之人才懂。

女真自赵宋时打进开封活禽宋皇室的高光时刻之后，便一直被蒙古人追打，数代人退居辽东，隐忍蛰伏，悄然扩充军事力量，只为将蒙古人和汉人一起踩在脚下，而不是看着蒙古人再次拿回中原，他们要看着蒙古残元继续和明朝对战，看着两者皆败，任何一方的胜利都不是亡金女真想看到的。

卓夏从书房离开后，文昭想了很久，把每一细节又在脑海中过滤一遍，是否有什么遗漏之处，终于他意识到府门附近的那个乞丐，那个乞丐十分可疑，他换了件衣裳，匆匆出府。

在街角的馒头铺子停下，买了一个馒头，走进铺子里坐下，与铺子老板闲谈一阵后，随铺子老板进了铺子后院，文昭从铺子后门出来，此时已换上一身破烂衣裳，头发凌乱遮面，污手拿起破碗，扮成乞丐模样，弓腰慢步乞讨而行。

顺着东关街走到自己府宅门前，从凌乱头发中探出眼睛，望一望府门前附近，找了对面巷子的隐秘处蹲守，他希望这样能等到那个乞丐。

直至天色暗下来，寒意初上，单薄破衣，文昭冷得在巷子口蜷缩，没想到居然有人来给他脚边破碗里扔进一文钱，文昭摸着破碗里的铜钱，心中不免凄凉，想想我大明子民，还有多少人在忍饿挨饥，战乱又让多少汉人没有安稳生活。

二更十分，蜷缩在巷子，又冷又困，迷迷糊糊听到脚步声，不动声色地睁眼，看见那个乞丐在附近探头探脑，又蹲在了原来那块墙角，文昭悄悄起身拿出怀里的匕首，靠近乞丐，起初那个乞丐没当回事，只认为是寻常乞丐，直到匕首抵在那乞丐脖子，那乞丐才慌张看过来。

那乞丐看清匕首之人是文昭，小声道：“文大人...这是作甚？”

文昭一时惊讶，另一只手撩起那乞丐脸上乱发，看清那乞丐正是方伍，没有放下匕首，继续问道：“你每夜鬼鬼祟祟在府门前，所为何事？”

方伍唉声叹气，吞吞吐吐道：“这...这...”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还求文昭放下匕首，道：“大人先行放下匕首，若是信得过我方伍，便随方伍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方伍有一隐秘处，可与大人一一讲来各种”。

文昭看着方伍眼神，还是心有戒备，匕首抵在方伍身后，让他在前带路，方伍把他带到三七巷的荒宅中，荒宅房中，床褥碗筷，一应基本生活用具齐全，看得出来方伍应该在这里生活了有一段时间。

看着这些，文昭放下了对方伍的戒备，问道：“你为何要这样？”

方伍没有回答，拿出一个白玉镯子，白玉镯子上缠着一根金丝，显得特例有精致，文昭看着白玉镯子，想起这是梦绾的镯子，道：“让小乞丐送藏头诗的人是你...”

方伍点头，低声慢慢道出：“老奴自幼便是宁知县书童，跟随宁知县半辈子，当日宁知县被害那晚，老奴怕那些陷害我家老爷的人追查到小姐身上，所以就留在县衙没走，老奴故意告诉知州府来的捕快，宁知县只是一子，故而搜捕的人一直找不到小姐...”

“可是，县衙的班头赵子说你当夜也失踪了”。

“那是因为，老奴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不得不尽快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