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乌云在北边徘徊,一阵闪电霹下,灰蒙蒙的天空忽得亮了一下,轰隆隆一声雷电响得瘆人,风雨欲来,一滴雨水落在卫龄额头,他摸了下额头雨水,墙角的蝉鸣声忽然停止,雨滴答滴答地慢慢落下,天尽头的雷声愈演愈烈,连着几声后只剩闪电,闪电停下后,大雨骤起,卫龄仰头望着天上搅动的黑云,弹起手中剑,剑柄脱鞘飞出,卫龄弹起两步接过剑。
单手花剑斩飞雨,轻风横踢扫地尘,反手划起雨中浪,两个弹踢飞剑又回到剑鞘中,好一阵行云流水的洒脱剑招,雨水打湿衣衫,院子门前差人来报,并未找到佟霖,四城门守城士兵已送去佟霖画像。
雨如剑,飞流直下,卫龄在连廊里,看着簌簌落雨,眉眼愁色,心想“果真如文大人怀疑的一般,佟霖的行径十分蹊跷...”他想到仵作说的话,想到“师静身上到底带着什么重要东西...”他匆匆回后院偏房,换下自己湿衣衫,找了件差役的衣服换上,去到大狱中,将佟霖已经逃走告诉了文昭,并将师静的尸检也告知。
烛火莹莹,微微灯光落在文昭侧脸,他思量一阵,转身向秋娘问道:“前日,你曾把佟霖引出房中,可曾试探过他的功夫?”
“他只会些皮毛的小把戏,没有什么底子”,秋娘斩钉截铁。
文昭沉思再三,道:“虽然佟霖与此案脱不了干系,可不会是凶手,若照仵作所验,杀师静的人定是有些功夫在身,而且不会只是一个人,至少是两人,难道城中还有佟霖的人,”文昭越发觉得佟霖的可怕,问道:“可找到了杀人的第一现场?”
卫龄摇头,道:“镇府司的人全城出动,也没有在城中发现异常”。
文昭:“把师静折磨致死,这么大的动响,不会没有声音,我也曾办过诸多刑案,往往这种越残暴的人,行事越不与常人,常常喜欢冒险,反其道而行,去查一查城中热闹喧嚣的地方,越是喧嚣吵闹的地方,越能掩盖他施暴的声音”。
卫龄本还愁容之色,听了文昭指点后,忽然明朗,甚至生出几分敬佩之意。文昭将沈王妃的令牌交于卫龄,并让卫龄立刻去沈王府拜见沈王妃,嘱咐道:“事不宜迟,此事恐怕还牵连到沈王,沈王安危干系到辽东军事,至关重要”。
卫龄将令牌小心放在怀中,出了镇府司大狱,北边来的乌云被大雨冲散,空气中徘徊沙尘泥土的味道,从狱卒手中接过纸伞,暮沉沉的雨顺着纸伞滑落而下,溅起的雨水沾湿衣角,走在沈王城最热闹的瓦市街上,他想着文昭的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瑶台,在城中,要说最热闹喧嚣的地方,非瑶台莫属...可...”
瑶台是城中最大的酒楼,巧得也是章七舅的生意,说是酒楼,实则与青楼无异,章七舅仗着自己沈王妻舅的身份,在酒楼里做起活色生香地买卖,千金买春光,瑶台里整日灯火通明,迎来送往,热闹喧嚣,笑痴淫声。
可转念又想到,死的师静又是章七舅宠爱的书童,怎么可能会在瑶台被杀,也解释不通,路过瑶台时,他抬头望了一样高高挂起的鎏金牌匾,酒楼里欢笑痴淫之声不决,门前迎来送往的伙计点头哈腰,楼上敞开的窗户飘出的帘子如妩媚女子的舞动。
经过瑶台,绕过两个街巷,到沈王府,手握沈王妃的令牌,他顺利被请到沈王妃章氏的紫苑,沈王妃也早已得到师静被害的消息。
“本宫已经知道了”,沈王妃只是简单了说了句知道了,似乎并不想和卫龄多说。
无奈卫龄只得将仵作的验尸结果一一告诉沈王妃,尤其是得知师静被剖腹,沈王妃大惊失色,镇定一番后,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自己的令牌收走,又问了一句“文大人在镇府司大狱?”
卫龄恭敬回话后,被丫鬟引路送出府。
路上又经过瓦市街,瑶台酒楼上喧嚣热闹的声音再次入耳,他在门前站了一站,正巧看见瑶台的掌柜娄玉,娄玉骑马归来,门前的伙计看见娄玉的马,远远的就跑来迎接,娄玉下马后把马交给伙计,另一个伙计接过娄玉手里的马鞭,娄玉本身欲进店,背后见他,身高二丈,肩宽膀厚,壮实魁梧,虽然身着宽袖长衫布鞋,文弱扮相,却仍难言武夫气质,卫龄注意到娄玉的马,通体黑亮,精壮有力,马背上的包袱里鼓鼓囊囊地露出缰绳,马蹄上还沾着湿泥,卫龄顿时生疑,他在娄玉前后脚也踏进瑶台,刚进门,里面的伙计就笑着迎上来,伙计热情招呼“官爷...请进...您是要在一楼还是二楼雅间...或者是后院”。
卫龄虽然在沈阳卫多年,只是碍于公职身份,又加之他为人过于耿直,不善交际,从未到这等风月场所来过,问道:“有何区别?”
酒楼伙计笑嘻嘻,小声说道:“官爷,看您这官衣是镇府司当差的吧,第一次来?”
卫龄惊讶一眼,没做声张地点头。
酒楼伙计继续道:“一楼吃点喝点,咱们这酒楼请的是五湖四海的厨子,你只要叫得菜名,就能给您做出来,二楼嘛就是雅间,自然就是隐蔽些,您想会什么人,也不会被打扰,当然,要是官爷您带人来,咱们这也有得是人能陪爷您玩尽兴...”
听到这的时候,卫龄眼神鄙视地叹气,酒楼伙计也识眼色,又夸了一句:“这位官爷,一看您这气质,定然不是什么俗人,咱们这酒楼的后院,那才是真正的瑶台仙境...”酒楼伙计说着,故意卖个关子,眼神不掩饰地羡慕憧憬。
卫龄侧目看见酒楼伙计慕色垂涎,侧头问道:“如何”
酒楼伙计神秘兮兮道:“云中漫步,雾海寻幽,瑶琳仙境,奇珍异宝,琼浆玉液,仙娥在侧,花香四溢,邀君共舞,忘却人间烦恼,从此不离瑶台,总之是人间仙境,就算是玉帝来了,也不想走”,这番颇有文采的描述,酒楼伙计说的滚瓜烂熟,定是被特意教授过。
卫龄听的云山雾水,也不免升起一见之意,道:“不知可否也能让我见识见识”。
酒楼伙计立刻笑的更甜,躬身低声道:“瑶台光开厢费最低就得五十两,还有给伙计的消费也得成几两银子,不知官爷...”酒楼伙计伸出五个指头,意在暗示卫龄可有足够的银两供己奢靡。
卫龄听到最低五十两的厢房费就吃了一惊,五十两?就是一户百姓吃一辈子也吃不完啊,这些人的奢靡,让他震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日日出入此地,他看着大厅吃吃喝喝的人,听着二楼欢笑痴淫的喧闹声,气得“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酒楼伙计被他突然举动吓了一跳,又马上镇定的怼了卫龄一句,道:“怎么?没有银子?没有银子还摆起谱来了,还拍桌子?”酒楼伙计也拍了两下桌子吓吓卫龄。
此举引得掌柜娄玉注意,娄玉认出了卫龄,训斥走了伙计,又看见卫龄一身官差打扮,躬身礼遇后,打趣道:“卫千户这身扮相,是要来七舅爷的酒楼私访不成”。
卫龄也抱拳施礼,只说是凑巧进来了,三两句搪塞过去,无意低头时又注意到娄玉脚下的鞋沾了湿泥,连想到刚才看见他的马蹄也沾有湿泥,城中甚少有泥泞路,难道他出城了,卫龄故左而言他,装作无意地试探道:“娄掌柜可是忙人,酒楼里的生意那么忙,本官刚才还在城门见到娄掌柜,只是卫龄人微言轻,怕不敢和娄掌柜打招呼”。
娄玉自然能听出卫龄话中有话,慌忙连连作揖,道:“不敢...娄玉一介草民,怎敢不理会卫千户,草民确是刚刚从城外回来,只是大雨方停,唯恐再来雨,所以行色匆匆,未曾察觉到卫千户也在城门...”娄玉虽然惶恐致歉,却又狡猾问到,“不知刚才卫千户是在哪个城门...”
卫龄眼色紧锁一下,未动声色,心想“这个娄玉可真不是简单的人,此问便是想证实我是否真的看见了他”,他只得佯装怒气,拿出官威,怒道:“你在质问本官吗?”
娄玉又慌张的赔罪,甚至要为卫龄摆一桌席消怒气,卫龄没有在理会娄玉,拂袖离开。卫龄前脚刚踏出酒楼的门槛,娄玉后脚就变了脸色,自己小声气愤怒骂“什么玩意儿”,又让伙计擦擦卫龄刚才碰过的桌椅,“别让酒楼里沾染了穷气”。
卫龄并未走远,在门外就听见了娄掌柜的话,更是气愤的无处发泄,甚至想要回到酒楼把娄玉打一顿,可理智又让他紧握的拳头松了下来,心中又悲凉难过,他也曾在沈阳中卫做过一名最普通的士兵,亲眼见过战友死在自己脚边,无论敌败我胜,不管是哪种结果,遍地尸体,狼烟四起,血流成河,是每一场战争必有地场面,戍边的战士生死卫国,踏血杀敌,而他们却能心安理得在这里奢靡纵欲。
戚戚细雨又从北而来,北边的天际忽闪一下亮光,天空又一遍雾蒙蒙的灰色,走在细雨中,坑坑洼洼的石板路里慢慢蓄慢雨水,雨水溅湿了卫龄的靴子,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找地方避雨,越走路上的行人越少,雨势也越来越大,黑云如巨龙在天上翻滚,搅动洁白的云,天色越来越暗,回到镇府司,手下人就告诉他有位公子在后厅等他多时。
卫龄:“公子可报上名讳?”
“这位公子不肯报出名讳,只是拿着沈阳中卫的腰牌而来,并说有要事要见千户大人,卑职恐耽误大人要事,故将这位公子请到内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