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又八章
月色孤寂，秋寒初上，巷子里的树叶随风落下，风扫起地上青黄树叶，一片片飘动，在街头巷尾，几声鸡鸣，文昭探头看了看天夜空月色，已经三更天了。
方伍继续道：“宁知县被害当夜，知州府的捕快赶来，还说是石大年在狱中交代出宁知县为盗取官银首犯，要来缉拿宁知县，他们还污蔑老爷是畏罪自缢...这帮天杀的...知州府来的捕快，为首捕头姓陈，甚为凶狠，老奴佯装眼瞎，他看老奴一个瞎眼老头，便没对老奴动手，只是言语吓唬了我几句，没从我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线索，就放过老奴，可是...”方伍说到此处，猛地眼神一紧，“可是...姓陈的捕头恐吓老奴时，将脚踩在老奴脸上，随后老奴跪拜在他脚边，他穿的靴子从外在看没有异样，可老奴趴在他脚边时，从他靴口处看到他的靴子里面是一层兽皮，我们汉人没有穿兽皮靴的喜好，也更穿不惯”。
文昭思索一下，道：“确实，汉人由来已久供奉儒家文化，兽皮向来是粗鄙之物，除非特殊的行军作战之用，绝不会有人将兽皮做靴常穿，只有辽东外族才会习惯常穿”。
“老奴立刻怀疑，那个姓陈的捕头，根本就不是我们汉人，又把兽皮藏于布靴之内，必定有鬼”，方伍抹了下眼角的泪，说起宁知县死因，道：“宁知县被害那夜，老奴听到书房一声动响，匆忙跑去书房，看到一个黑衣人从书房跑出去，老奴赶到书房时，宁知县已经被吊死在房梁之上，随后，知州府的捕快就赶来了，老奴已来不及走，只能躲在后院，一切结束后，老奴趁所有人都睡下，悄悄从后门溜走，扮成乞丐出城，一路乞讨到咏州府，就得知大人您来办官银案，于是又回到县衙附近，没过多久便从乞丐们口中打听到文大人您为宁知县平反，又从县衙官差口中得知小姐已回到县衙，老奴欢喜慌张的要去县衙找小姐，可当老奴远远在县衙门前看见那个所谓的小姐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小姐，老奴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绝不敢贸然露面，于是又一路乞讨到应天府，所幸在应天府遇到了小姐，我与小姐商议后，待大人您回应天府后，多次试探，小姐相信了您，小姐的眼光是对的...所幸是对的..”
至此，文昭终于从两个幸存当事人口中得知了咏州官银案的前前后后，文昭握住方伍的手，心中悲痛，悲痛于善良之人所受诸多苦难，依然对主人忠诚不二，声音哽咽道：“方伍伯，你受苦了”。
方伍低头，眼角的泪却不禁落下，他抹了下泪水。
文昭：“所以你不告而别，就是因为在府中又看见了陈捕头？”
方伍点头，抹掉眼角泪痕，继续说道：“老奴曾多次劝说小姐尽快表明身份离开是非之地，可小姐却一再说此案为还未了结，确如小姐所言啊，直到老奴再次在大人府中见到姓陈的捕头，惊觉不祥，便速速留书离开，老奴与小姐自从相认后，相约每月十五到观音庙相见以报平安，可上月十五，本该是老奴与小姐约定之日，一连等了数天，皆不见小姐来报平安，于是乔装富商，变了副模样，去馥乐苑，花了二十两银子，终于见到小姐，小姐却一直躲在屏风后面，不与我相见，老奴装作醉酒推倒屏风，小姐看老奴的眼神异样，走到小姐身边才发现，小姐四肢无力，被人下了醉香散，监视幽禁于此，为了小姐的安危，只得不动声色，先行离开，本打算向大人求救，不成想，大人在清凉寺养病一直未归，又让小乞丐向应天府衙门送信求救，只是一直不见应天府衙门的人去相救，老奴去了一趟清凉寺，说要见大人，被寺中和尚给了几个馒头打发走了，老奴没有办法，只得再扮做乞丐，每日守在大人府前，想要找机会向大人说明，却，却总是发现姓陈的捕头注意到了我，只得深夜再前来”。
文昭听了方伍的话，也理解方伍为主忠心，道：“你可知当时是何人软禁了梦绾姑娘”。
方伍无奈摇头，唉声叹气，担忧哀求，道：“文大人您一定要救出小姐啊”，方伍说着话，跪在文昭面前。
文昭看着方伍的哀求，扶起方伍，诺言道：“宁知县清廉爱民，他唯一的女儿，本官一定会全力相救”。
方伍继续躲在荒宅中，文昭从三七巷出来，心中难平，是心痛，是悲伤，是愤怒，是悔恨，是内疚，这一刻，他对陈羡所有地怀疑都落为真实，他不再幻想对陈羡的误解，这一刻的生死兄弟之情，在他心中由悲伤到羞愤，再到憎恨，一步一步把他带到窒息的边缘，他在街角茶棚坐下，忍着心中的痛，一碗茶喝了很久，回忆起他与陈羡之间的情谊，实在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到如此地步。
在茶棚一直坐到天色暗下来，回到府中，老管家正巧在后院，看见文昭从后门进来，颠着两条老腿跑过来，低声说道：“大人...大人，老奴找其他事由盘问过咱们府上的下人，陈捕头果然有异样，之前你在清凉寺养病的那段时间，守夜的下人见过几次陈捕头偷偷从后门出府，有时还穿一身黑衣，要不是守夜的下人眼尖，一般人还真看不见”。
文昭只是楞了一下，失神地看了一眼老管家，独自朝书房去，书房门前，卓夏坐下一旁廊椅上，文昭打起精神，回身叫住没走远的老管家，让下人送两杯茶到书房，请卓夏入书房。
卓夏看出文昭神情不对，关切问道：“大人，可是有心事”。
文昭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说话，下人送了两杯茶，文昭端起很久却也没喝。
卓夏说起白天她又去重走了一遍昨夜跟踪陈羡的地方，顺着密林出去，方圆几里，只有东侧的陈罗村可疑，可是陈罗村已经被荒废很久，没有人烟，卓夏说起可疑之处，道：“奇怪的是，卑职走进陈罗村的时候，村前并没有发现异样，再次从陈罗村出来的时候，村前平白无故地冒出一个茶棚，而且茶棚无人经营，那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陈羡昨晚一定是去了那里，他是去做什么，还是去见什么人”。
“继续盯死他，他去做什么或者见什么人，早晚会露出破绽”，文昭嘱咐卓夏。
卓夏离开后，王彰从书房出来，秋风卷起半庭碎金，霜色无声漫过青砖，一片秋叶略过窗前，房中灯火照在轻薄一叶上，恍如幽暗中一盏灯，月下迷人眼，文昭恍惚了一下，盯着一叶飘落，寒气扑入衣襟，低头忽有一只赭红蝶扑落襟前，如秋色碎叶落在身上。
长廊东侧，上官青青在幽暗月色下缓步而来，文昭没有注意到，上官青青走到身旁时他才惊觉一下，惊走了襟前的赭红蝶，上官青青坐在文昭对面门前的石阶，月光偏斜落在她肩头，翠色的裙衫被风吹动，如飞走的蝴蝶。
上官青青看出文昭眼神的异样，立刻意识到文昭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犹豫问道：“你，可是有心事？”
文昭楞了一下，没有回答上官青青的话，只是问起陈羡。
上官青青：“他去了马厩”。
文昭疑惑一下，眼神犹豫。
上官青青解释道：“他今早买了一匹新马来，听他说是匹棕色好马...”
文昭：“何故突然买匹马，府上不是有马吗”。
上官青青微微一笑，语气中能听到心悦，道：“我已经和陈大哥商量好了，这几日就会离开应天府...”
文昭听到此话，心想“他要走，难道他已经拿到了想想要的，所有着急离开...”他心中有疑，问道：“你们打算要去哪里？”
“天涯海角，共赴此生”，上官青青起身站在廊檐下，月光落在头顶，抬头望着万里长夜，说这番话时，想必是带着所有憧憬，期盼着幸福，此刻的眼神中早已忘却之前对陈羡的怀疑，上官青青突然匆匆离开，眨眼消失在长廊。
文昭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向长廊幽暗处，卓夏从东侧过来，手中握剑，青色衫子，男子装扮，脚步匆匆，从石阶跳下来，两三步并到文昭面前，附在文昭耳边小声说起陈羡今日买马的事情，随后卓夏跟踪马贩行踪，发现马贩提前离市，北行在西山驿突然消失，找不到踪迹，卓夏怀疑道：“陈羡突然买马，难道他要走？”
文昭略作思索，没有说话，起身把卓夏带到书房，一盏微灯，文昭站在窗前，想了很久，陈羡突然买马，和西山驿消失的马贩，还有上官青青刚才告诉他，陈羡这几日就要带上官青青离开应天府，马贩会有什么问题吗，陈羡突然买马是为了什么，若是如上官青青所言，陈羡等待潜伏了这么长时间，得到了玉符令，可还有火药没到手，他怎么会就此罢休，匆匆离开，难道他已经得到了火药，这不可能，不，这也不是不可能，无论是陈羡故弄玄虚也好，还是陈羡真的得到了火药，文昭都不能让陈羡离开应天府，他必须阻止陈羡离开。
卓夏焦急踱步，看文昭一言不发，心中更着急，道：“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文昭眉头紧锁，眼神忧思，转身看到卓夏来回踱步，慢声道：“你且坐下...”，随后二人对面而坐，文昭附耳周密计划，随后又写下密信交于卓夏，立刻送到应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