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悬绳磨尽梁上尘,风摇素缟灯花碎,
莫道幽冥收玉箸,孤星偏照影中梁
文昭一声怒斥,班头赵子被文昭吓得一哆嗦,弓腰小跑过来,手里还不自觉地握紧腰系的红绳,方才站稳。
就听得文昭大喝一声,“你可知罪?”
赵子吓得两腿一软,话音没落就跪下来,也不知是什么罪,更不明白这位御史大人为何突然向他发难,只是一股脑的喊冤。
文昭见他已经被震住,才又语气缓和地问:“本官来问你,宁知县当真是自缢?抓捕当晚你可是亲眼所见?”
赵子跪在地上,浑身还在颤抖,结结巴巴没说出一句整话,“那...那...这...这...”,再看看赵子吓得尿了裤子。
文昭叹口气,放弃了对赵子的施压,转身交代鹤良将赵子押回县衙内堂,鹤良推着赵子正欲回县衙,又被文昭叫住,他细想了一下,还是等到查验完尸骨后,随衙门里的人一同回去罢。
将所有证据验尸皆记录,文昭亲自确认无误后,方才与衙门的人一同回去,鹤良推着赵子跟在衙役后面,赵子心里慌得,好像死期将至,快两步走得离文昭近了些,想要继续喊冤,刚喊了个“大人”,就被鹤良又拉回来。
文昭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赵子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继续往衙门走,文昭一路思忖,脚步也越发放慢,直到回到衙门,一路上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赵子的惊恐担忧种种状态,这种状态更不像是装的。
回到衙门,站在前院,鹤良把赵子推进衙门,赵子快跑两步扑通一声跪下。
文昭看看大堂上的“公正”二字,在大堂前徘徊了很久,才居高临下地站在赵子面前,赵子急的开始冒汗,文昭不紧不慢地开始发问:“赵子,赵班头?”
赵子眼色慌张,头像捣蒜似得点起来,文昭摆手后,赵子才停下来。
“你既喊冤,那你来说说,本官冤枉了你什么?”文昭这番话,竟将赵子问住了。
赵子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辩解了,反应了多时,才想起来,御史大人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他所犯何罪,直了直腰,声音大了些,“不对啊大人,大人你方才在野山分明是要治罪于小的,却并未定小的何罪啊,我冤枉啊,大人...”赵子还是一个劲儿的喊冤。
文昭眼神示意了鹤良一下,鹤良一脚踢在赵子肩膀上,还训斥了一句“少废话,大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然就升堂审你,先打上几板子”。
赵子吓得又开始抖起来,不敢多言。
此时文昭又问:“州府派人来缉拿宁知县那日,你可在?把当日情形一一讲述,若有什么纰漏,定让你吃罪”。
赵子点头如捣蒜,脸色也被吓得有些发白,缓了缓神,“那天...那天,刚入夜,也就戌时吧,哦...对了...那天正巧是小的值夜”,赵子擦擦额头的冷汗,“州府县衙的陈捕头带着几个捕快大喝着闯进来...不...是奉令进来,亮出一张缉捕令就匆匆奔到后院一通搜捕,最后在后院的书房找到姓宁的...宁知县...那个...找到他”,赵子偷瞄一眼文昭的眼色,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宁元礼,最后找到个“他”字代替,“找到他时,他就已经挂在房梁上了,已经死了”。
“自缢当场,你可亲见?”文昭语气终于放缓了些。
“亲见亲见,当时是小的在陈捕头身后,小的都看见了...”赵子的头点得仍像捣蒜,手中比划,“一根那么粗麻绳吊在他脖子上,人就挂在房梁上,嘴角还有些血丝,眼睛睁的吓人”。
听完赵子的话,文昭在院中踱步良久,说了一句“随我来”,就匆匆移步后院,鹤良拽起赵子,三两步地硬扯着赵子跟到后院,三人在宁知县自缢的书房门前停下,文昭推门进入,让赵子指出宁知县是悬梁位置,又命鹤良到梁上看看可有异处,果然发现,宁知县自缢的这根梁周围比其他地方都干净些,明显是有人攀爬的痕迹。
又对赵子盘问,想到他提及的陈捕头,在卷宗里没有任何记录,又问起后来是谁找来仵作记录查验现场和尸体,才得知陈捕头当夜失踪,第二日推官孟邧来此主理完成。
文昭:“你细细说来,当晚陈捕头是如何失踪?”
赵子苦着脸,回话道:“小的确实不知啊,当夜发现宁知县自缢后,陈捕头就斥人去叫县衙仵作,可是去了久久不见回,最后回来的衙役禀报仵作一家都不见了,小的后来又去过仵作家几次都没人,这仵作一家也不知是遇害失踪还是举家迁移”,说到仵作一家,赵子倒是连连叹气,“后来陈捕头就在县衙后院的厢房住下,可哪知第二日一早,小的再来叫陈捕头用早饭时,发现陈捕头不在房中,寻遍了整个县衙也没再找到陈捕头,小的才让手下人快马送信到知府衙门,知府衙门的孟大人才来了县衙。”
文昭没有说话,心中思索“当夜陈捕头失踪,仵作一家失踪,宁知县自缢的房梁上有异处,显然曾有人在房梁上...”忽然又想到了一些,跑去内堂翻开卷宗,确认几遍,才又返回后院,眉头紧缩,心中千万疑问,边走边想“为何陈捕头还有与陈捕头一起发生的一切事情以及仵作一家的莫名失踪,在卷宗里从未出现过,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么想着,文昭走回到后院,赵子又跪在地上了。
“本官问你,宁知县不惑之年,甚至快知天命的年纪,仍然没有妻妾子孙吗?为何卷宗里从未记录过宁知县的家眷,过堂时也没有提审过宁知县的家眷”,文昭语气显得有些急促。
“不...不...没...”赵子被文昭突然急促的盘问又吓得慌起来,结结巴巴道:“他有个小公子,缉拿宁知县的当晚也失踪了,陈捕头带人一通搜捕,除了找到吊死的宁知县,什么也没找到”,赵子看文昭脸色阴沉,听了这话也没理会自己,又开始叫怨,“御史大人啊,小人说的句句实话啊,大人,小人不敢有虚言啊”。
握着卷宗的手缓缓落下,文昭眉头紧皱,眼神似有些慌乱与错落,心思沉了很久,眼中的愧疚掩盖不住,原本以为宁知县并无家眷,便也就自作主张地开棺重验,如今却知道了宁知县还有一位公子,如此不敬,未得家眷点头便开棺验尸,“想必宁公子知晓了,会怪罪于我”,文昭自言自语。
鹤良将班头赵子暂押府衙。
夜色如水,淡淡的月光带着冷清,文昭站在天井下,时不时抬头望见天上的云与月,鹤良从后院走过来,手中拎着两壶酒,文昭与鹤良一同坐在石阶上,主动拿过鹤良手中的一壶酒。
两人无言有笑,相对互敬而饮。
一连喝了半壶酒,文昭举起酒壶,对着彻静长空,看到墙边晃动的竹影,长吟一曲。
人初静,月正明。
纱窗外玉梅斜映。
梅花笑人偏弄影,
月沉时一般孤零。
“月沉时一般孤零...”,文昭看着满园凄凉,不断说着这句话。
鹤良看出他的感伤,想要劝解一二,“大人不必如此伤感,您忘了怎么教导卑职,办案时不应掺杂情感,否则影响对案件的判断。”
喝完壶里的酒,文昭惊讶的看向鹤良,露出欣慰而仁慈的笑容,这个笑容倒让鹤良不自在了,文昭实实的夸了一句“你说的好,说的没错”,他把酒壶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感觉到有些晕眩,不自觉地扶住鹤良的肩膀,又坐下,自嘲而笑“看来你带来的可是好酒啊”。
“是大人您心事藏身”,鹤良一语中的。
文昭没有否认,索性无所顾忌地喝起酒。
“大人,这酒就是街心酒铺普通的黄酒,大人心事藏身,自然越喝越醉”,鹤良陪文昭醉饮月下。
天色光亮,文昭锤锤昏沉的头,睁眼发现坐在床边的鹤良,先是一惊,起床的动静惊醒了鹤良,鹤良闻闻身上的酒气,什么也没说走出去。
文昭也不自觉地闻闻衣衫上的味道,准备换衣服,刚脱下衣衫,门就被锦儿踢开,吓得躲在屏风后面探出头,锦儿看到文昭一个男子汉像个小姑娘似得躲着她,又禁不住哈哈大笑,把早饭放在桌子上却没打算出去,文昭好说歹说的算是把这个疯丫头撵走。
吃着早饭,心里老觉得不自在,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两步走到门前开门,忍不住笑起来,果然是看到锦儿又坐在门口石阶上,听到门开的声音,锦儿转身,发丝吹进嘴角,微微一笑。
文昭拿着饼也和锦儿坐在台阶上,不由自己的叫出一声:“锦儿姑娘”。
锦儿“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什么也没有说,坐在门前石阶上,盛夏晨光落在锦儿洁白脸庞上,文昭看着眼前的阳光,吃着手中的饼,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锦儿看向他,眼神中似乎多了些忧伤,文昭把手中的饼子掰了一边,递给锦儿,眼中有些宠溺。
锦儿接过饼子,小声地说了句:“真想光阴可以停在这里”,锦儿将头靠在文昭肩头,文昭轻轻拍拍锦儿额头,什么也没说。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自入钦安宫,每对孤灯泣。
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