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六章
寒风自黄河口卷来，裹着刀子刮人脸皮的疼，枯柳条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抽甩，缆绳被寒风吹得摇摆，躲在码头远处的脚夫在晒着太阳等官兵撤离。
运送官银的马车一辆又一辆的驶离码头，除了那艘漕船，码头上的一切又都恢复喧嚣，来往码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卓夏押送官银随马车一同离开码头，经过人群时，一个白胡子寻了几遍，没想到在漕船附近看见了白胡子老和尚，与她跟踪秋娘到游龙山所见的白胡子老和尚十分相似。
卓夏避开人群，放轻脚步走到漕船附近，白胡子老和尚好像是想要找机会上船，围着漕船附近走了几圈，他终于找到一个无人看守的时机正欲爬上漕船，身后肩膀上一只手按住了白胡老和尚，老和尚镇定地回头，佝偻起腰背，一边念道“阿弥陀佛”一边双手合十行礼后，便想速速离开。
佝偻的身子拖着脚步慢行，以免暴露身份，可低头的眼色却时不时左顾右看，卓夏两步拦在白胡子老和尚面前，方才看清老和尚的白嫩的双手纤细柔软，已经猜出这个老和尚是女子假扮，就在卓夏扯掉老和尚的白胡子时，老和尚也瞬间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划伤卓夏手臂，此刻的白胡子老和尚已经健步奔逃，头上的僧帽也掉落，露出乌黑长发，一边跑一边脱下僧袍扔远，卓夏步步紧追，袖中流星镖打中此人后背，倒地片刻的功夫已被卓夏追上，卓夏的剑拦着此人面前，抬头的那一刻，卓夏才看清这人是失踪的尹素柔。
尹素柔还想多做挣扎，奈何后背中镖，被卓夏一掌打晕，卓夏将她绑缚押回府衙，文昭看到尹素柔的那一刻也十分惊讶，得知那夜跟踪秋娘到游龙山见到的白胡子老和尚就是尹素柔所扮后，文昭心中又隐约不安，尹素柔与江都郡主关系匪浅，如今尹素柔乔装密见秋娘，难道秋娘与江都郡主之间有什么联系。
衙役将昏迷的尹素柔押到府衙大牢，绑缚于刑架上，一瓢冷水将尹素柔惊醒，尹素柔被激得大叫一声，后背的伤又被挣出血。
卓夏掐住尹素柔的脖子，质问：“你来徐州府目的是何？”
尹素柔颤抖身子，面色憋红，却还是大笑，只道：“杀了我”。
卓夏反倒松开手，“你想死，却偏死不了”，卓夏拿起一旁的鞭子，看着尹素柔白嫩的脸，又轻抚尹素柔手臂，“肤若凝脂，我看你能受得了多少鞭子”，话音一落，鞭子抽打的声音在大牢里回荡，也正如卓夏所言，尹素柔虽说是有些功夫傍身，可终究细皮嫩肉抵不过几鞭子就晕了过去。
文昭眉头紧锁，看着昏过去的尹素柔，也心生不忍，道：“这么问下去也不是办法，看尹素柔这样子也抗不住用刑”。
卓夏放下鞭子，“那该如何是好”。
文昭略思片刻，道：“放了她”。
“放了她？”卓夏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立刻又明白了文昭意思，“大人这是另有打算”。
二人对视点头的瞬间，卓夏明了一笑。
文昭命衙役将尹素柔松绑后关押到府衙后院的柴房，卓夏则留在柴房附近暗中等待尹素柔逃跑。
月上枝头，夜静人乏，巡查的衙役在府衙后院转了一圈离开，树影在门窗上随风摇摆，一阵夜风过后，柴房的后窗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尹素柔果然翻窗逃出。
卓夏从树上跳下，跟踪尹素柔而去，尹素柔托着遍体鳞伤，一路往南城奔逃，又到游龙山，尹素柔艰难登山，在放鹤亭中等了很久，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眼看天色欲亮，尹素柔在山中听到一阵鸽子叫声，寻着鸽子叫声在树下找到一只灰鸽，鸽子腿上绑有一个指头大小的竹筒，尹素柔从竹筒中拿出一张纸条，看过纸条上的字，尹素柔刚要吞下纸条，卓夏的流星镖打中尹素柔的手腕，卓夏两个大步飞跨到尹素柔面前抢过纸条，还没来得及拦住尹素柔，她便跳下山崖。
纸条上并无任何字迹，卓夏收起纸条，正欲下山去寻尹素柔，又在山中听到一阵笛声，好像还是山中寺里传出，此刻她无心听什么笛声，直奔山下，尹素柔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山下一摊血迹，顺着血迹又追到河边，血迹消失不见。
卓夏将纸条对着阳光反复查看，没有任何端倪，带着纸条匆匆回知州府衙。
文昭接过纸条的那一刻想起了在应天府时，秋娘房中的无字纸条，道：“或许，这张无字纸条代表了他们约定好的某个事情，而非传递消息”。
“那会是什么事？”卓夏跟丢了尹素柔，本就十分着急，这张纸条又找不到任何线索，她便越发心急。
文昭宽慰了她几句，也思考这张无字纸条的用意，若是某些提起约定好的事情，那便是可预见的，或者在紧急关头所用，或以备不时之需，难道这无字纸条代表了某个藏身之地，这也只是他无根据的推测，即便真的是某个可供藏身之地，也无从查起。
天色大亮，寒风依旧与耀阳一同而来，只是阳光在天边没有做过多的停留，阴郁占领整个天空，寒风吹得树枝摇晃，深井边洒下的水早已结成薄冰，轻轻一踩便听到脆裂的斯叫声，这是寒冬的警告，今年的冬来得确是太早，漕运不得不提前封河。
运回官银也不得不走陆路，周显知的腿伤虽未痊愈，但运送官银不可再耽搁，护送官银的锦衣卫也已从京师赶到。
出发前夜，卓夏将心中担忧告诉文昭，密报消息官银中另藏阴谋，可她将官银和银箱检查了数遍，没有查到任何问题，“这件事让属下十分不安，恳请大人同行，护送官银回京，官银案也纠缠大人已久，若是官银可安然交付户部，此案了结，大人也可脱了私藏官银的嫌疑”。
文昭眉头紧锁，回想起圣上对他说过的话，官银一日不入户部，他便还是戴罪之身，他决定要与卓夏一同护送官银回京。
官银封箱前，周显知仔细检查了每个银箱。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透，青灰色的晨雾里，裹挟着如刀的寒风，割过徐州府府的大街小巷，城门刚开，守城兵呵着手，铠甲上已经凝结了一层霜，押运官银的车队出城东南而行，前面探路的二人轻骑飞驰而过，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色的天。
锦衣卫一路谨慎押送官银，天色渐暗，车队不得不慢行，寒风吹透脚下的硬土，前面不远便是淮安府地界，最近的驿站只有双沟驿，赶到驿站之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月光暗淡如水，配合着寒风让人冷到心尖。
驿丞亲自相迎，将文昭几人请到驿馆中，小二端来一壶热茶，一一为几人倒上茶水，驿丞在一旁恭维寒暄道：“几位大人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还要出来公干”。
文昭只是对驿丞笑笑，端起热茶饮了一口，身后的吴风将牙牌给驿丞看后，驿丞恭敬行礼后道：“下官即可令灶房准备饭食”。
卓夏听到驿馆外的喧闹声，忍不住张望一番，虽然天色暗了下来，可驿馆周围街市的热闹并未停止，街巷灯火通明。
文昭说道：“徐州府府是南直隶漕运与陆路的重要枢纽，附近的驿馆也大多有喧闹街市”。
周显知却说道：“大人，你我此番有要务在身...”
文昭点头应道：“极是”，眉头紧锁，眼中忧心。
卓夏眼神中的不安更重，想着密报官银藏有阴谋，可自己却什么也没发现，难道阴谋就是罗梅卿想要偷运走官银，卓夏思前想后心绪不安。
深夜的寒冬，天地间仿佛凝结成一块巨大的冰晶，风在枯枝间穿梭，发出尖锐的呼啸，月光惨白，切斜而下照落大地，暗色长夜不知几何，慢慢飘落白色碎屑，落在周显知手上瞬间化水，他仰头看向长天，无尽密集的雪花簌簌落下，惨白的月光照在薄薄的雪花上，一股冷冽的寒光在这个风雪冬夜让人瑟瑟发抖，周显知亲自看守官银，靠在草棚避风处，毫无睡意。
屋檐下偶落的水珠滴在窗沿，卓夏看着漫天愈多的雪花，空气中弥漫刺骨的寒意，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被寒风撕碎，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
雪花在半空中飞舞，宛如被困住的飞蛾，慢慢地...慢慢地...落下。
白色的薄纱顷刻间笼罩人间，远处白雪的尽头忽有人影摇晃，卓夏起初并未在意，可摇晃的人影跌跌撞撞，走过的雪地上似有水滴留下，卓夏多看了两眼，“尹素柔”，那跌跌撞撞的背影像是受伤的尹素柔，卓夏飞窗而下。
可当她追上去时，苍茫雪地上已不见任何踪迹，只有被白雪虚掩的血迹，脚印在街角的死胡同里消失，她飞身翻墙而上，没有找到踪迹。
回去路上，漫步飞雪大地，雪花在发丝凝结成冰，轻轻抖落肩头白雪，远处白茫茫的一片，忽然似有一人躺在雪中，卓夏警觉放慢脚步，拔剑而出，慢慢靠近看清确是个人躺在雪地，卓夏唤了几声，不见地上之人回应，再多靠近时，看清此人只身着里衣，双手双脚皆被反绑，她还是警觉的执剑抵在地上之人的脖颈处，此人依旧毫无反应，卓夏小心俯身触碰此人，此人已被冻僵，正当卓夏想要将此人翻身探看鼻息之时，巡检司的人经过，不由分说地官刀直抵卓夏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