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九章
寒风卷着碎雪,在官道冻土上刮出马蹄声,马鼻喷出的白雾瞬间变成似冰的水滴簌簌落下。
“驾”文昭猛夹马腹,一路疾行,从黑夜跑到白天,又从白天跑到黑夜,夜半子时,总算赶到来安县,直奔县衙大门,拍了几声门环无人回应,直到登闻鼓的闷声惊醒了县衙值夜的衙役,慢慢悠悠闪开一道门缝,惺忪的眼皮看见文昭后立即清醒,一边恭迎行礼一边将文昭请进县衙。
邱知县手忙脚乱的穿戴整齐,一路小跑到内堂,路上还忘问衙役“御史子夜登门,说了什么事儿了吗?”
衙役连话都不敢说,哪知道文昭子夜来县衙的缘由,只是摇头,邱知县接过衙役怀中的乌纱帽,快到内堂才放慢脚步,戴好乌沙,一边进了内堂,一边道“让大人久等”。
此刻文昭没心思与邱知县叙话,直接了当地问道:“徐州府知州温大人可有来过?”
邱知县先是一愣,回道:“这,这从何说起”,他被文昭直接了当的问法问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牵扯到徐州府知州,若是朝廷中的事情,徐州府知州到他来安县,身为县令他一无所知,那是一罪,若是徐州府知州扯上什么麻烦事儿和来安县有关系,御史是来兴师问罪,那自己不知,也是一罪。
像他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总是会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复杂,邱知县决定将锅甩给手下人,叫来门外的衙役,直接质问道:“温大人到了来安县,你们为何不通禀?”
衙役跪在门外回话道:“小的确是没见到过温大人”。
文昭眉心一皱,眼色有些怒气,他看出了邱知县的苦肉戏码,叹气摆手,衙役却跪在门外不敢起来,文昭起身到门前厉声道:“去,点些人手随我去五通庙”,踏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邱知县,邱知县本还想说起五通庙早已被查封,看到文昭怒目而视的神情,张开的嘴又闭上,低头不敢言。
县衙门前的火把照得人心惶惶,文昭蹬身上马,身后不过十几个衙役,文昭侧脸看向县衙门前的邱知县,说道:“天亮之前,若是不见人归来,烦请邱知县速速通知滁州卫”,话音一落,火把在寒风中摇晃,前路斑驳的残雪映出一块又一块的白光,文昭大斥一声:“出发”。
马蹄声踏着被冻硬的土地,手中的火把尽情燃烧,在寒风中挥舞它的炙热,赶到五通山下,一阵犬吠声惊醒了树上落鸟,犬吠声逐渐变成嘶叫,或许是山上的野狗撕咬猎物,声音听得让人不由惧怕。
五通庙前一片破败,不见往日的明亮与热闹,残雪卷着寒风迎面吹来,庙门前肮脏的灰烬与白雪的纠缠相融成烂泥在被冻硬的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沾满鞋靴,推门的一刹那,文昭看见庙门上的指印,令衙役照亮看清,“庙里确有人来过”。
众人拔刀警戒,文昭轻轻推开庙门,一片漆黑与寂静,寒风卷起枯枝在院中乱飞,彻骨的寒风从门中吹出呜咽声。
文昭叫了几声“温大人”,除了似鬼的风声,皆无回应,衙役冲进庙里,火光照亮庙中景象,原本正殿门前的石鼎不见了,开悟殿突然亮起微弱泛黄的烛火。
众人看向开悟殿时,数只暗器迅雷之势从殿中飞出,来不及看清是什么暗器,便倒下一大片,火把滚落掉地。
文昭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衙役帮他挡了暗器,衙役手臂受伤倒在他身上,此时文昭才看清暗器是手指大的飞镖,众人四散躲避暗器,衙役抓住文昭脖子身手矫健带他躲到正殿西侧墙边。
庙院中的哀嚎声不停,突然开悟殿中一声惨叫,文昭听出是温保谦的声音,大呼一声“温大人...”
开悟殿里传来温保谦的求救声,“救我...快救我...”声音凄惨而哽咽。温保谦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响,激烈的惨痛叫声刺破长夜寂静的山林,突然温保谦的声音越来越小。
文昭眉头紧锁,心中不妙,大喊道:“挖了温保谦的心,你也成不了仙”。
殿里有飞出一只暗器打在文昭躲避的墙上,文昭却继续道:“我去三清观见过静玄道师,他告诉了修道成仙的奥秘,你所用的方法都是误传,根本不可能成仙...”文昭说着话,殿里又飞出一支暗器险些打中文昭,可文昭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南山道人会放出暗器就证明他听进了自己的话,他继续说道:“我知你一心想要成仙,我可帮你”。
寒风扫过地面,卷起枯枝残雪在半空旋转,除了山风的呼啸声,四周静的让人发慌,众人不敢动弹,文昭试着慢慢从墙后走出来,直到开悟殿门前,听到了温保谦的呜咽声,他应该是被堵住嘴。
文昭推开门缝的瞬间,一把剑抵在他喉咙处,果然是南山道人,南山道人举着剑,浑浊眼中尽是杀气,泛黄的烛火照在他半张脸上,透着邪祟的恐怖,南山道人嘴角微张,低声道:“敢耍花样,要你命”。
文昭不敢动弹,直到南山道人让他继续进到殿里,殿中央原本活烧姚彩珠的石坑里是被反绑手脚的温保谦,嘴也被木楔绑住,这能发出呜咽的声音,他也不明白为何温保谦会来这里,又怎么会和南山道人扯上关系,温保谦挣扎看向文昭,胸前的衣裳殷出血迹。
文昭面色平和,道:“你也不是非要杀他,你的目的是成仙”。
南山道人听到成仙二字,双眼放光,质疑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问道:“静玄和你说了什么?”
“道乃天地之间,道家追求的是心性磨炼,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真自在,而非表象的执着神通仙境...”文昭话没说完,南山道人的眼神已经变了,杀气冲出眼中,握剑的手攥了又攥,文昭感觉到了南山道人的杀气,下意识的后退跌倒在地,剑气银光在眼前闪动畏寒的血腥,生死便在咫尺之间,南山道人像疯了似的一剑刺来,文昭侧身躲了一下,剑刺破他手臂,南山道人拔剑的瞬间,鲜血顺着剑尾洒在地板上,文昭蜷缩身子捂住伤口,血止不住的从手臂流出,片刻染红半边衣裳。
南山道人挥剑大笑,“我要成仙了,怎么能和你浪费功夫”,转身看向石坑里温保谦,眼中透着血丝,笑得阴森,道:“只差最后一步...”说着,扔下长剑,反手从腰间拿出匕首,拔出匕首的那一刻,银色刀光晃过温保谦的眼睛,温保谦还要挣扎,却都是无用功,南山道人走到石坑边,俯身看着温保谦的胸口处,比划着心的位置,温保谦眼角的泪簌簌落下,嘴里呜咽求饶的声音。
文昭趴在地上,趔趄爬向南山道人扔下的长剑,握剑的声音惊动了南山道人,南山道人眼神颤了一下,飞出手中匕首刺中文昭握剑的手,文昭无力站起,长剑哐啷落在,疼得在地上翻滚,南山道人慢步到文昭面前,狠狠踩住他被匕首刺中的手,邪魅笑着,俯身拔出匕首,血喷到南山道人脸上。
这一刻,温保谦放弃了求饶,不再挣扎,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惨死,绝望的看着南山道人再度向自己走过来,匕首在温保谦的胸前就要落下的一刻,温保谦绝望闭上眼,等到惨痛死亡,突然“砰”的一声,温保谦颤抖身子,睁开眼看见文昭用尽力气将南山道人推开,这措手不及地一下,把南山道人推到门前,殿门被推的哐当响,南山道人反应过来时,慢慢起身,匕首也被甩落一旁,俯身捡起匕首,以匕首为暗器打向文昭的一刻,文昭翻身欲躲开,没想到匕首哗啦啦落地,温保谦惊慌失措的看向落地匕首。
只见南山道人一动不动站在门前,温保谦顺着匕首又抬头看向南山道人,南山道人腹部慢慢殷红,从一个红点晕染到整个胸前的血红色。
南山道人大叫着后退冲开殿门,身后吴风握紧官刀被南山道人推着后退,院中冲上来几个衙役绳索勒住南山道人脖颈,几人以绳索交叉缠住收紧,南山道人被厄住脖颈,又腹部中刀,无力挣扎,跪倒在地,几人合力将南山道人五花大绑,勒在他脖颈上的绳索又被吴风多缠了好几道。
天色泛起青灰,东边的太阳还没从山峰出来,枝头的月已不见踪迹,寒风依旧吹的让人心慌,吴风撕开自己衣裳,为文昭包扎好伤口。
从殿中出来的那一刻,温保谦无力站立,衙役搀扶他看清被绑缚的南山道人,南山道人哀嚎不停,温保谦看南山道人的眼神复杂,似有担忧。
衙役从殿中搜出一副字画,温保谦听到字画,立刻命令衙役将字画交给自己,文昭一个眼神示意吴风拦下字画,正要说话之际,庙门外一阵急促错乱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