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局中棋子
更鼓音落,子时月冷,飞鸟经过,月影在人间忽明忽暗,城外孤寂,荒野凉风,树叶作响,马踏急行,月下天际,长夜浮云也不知是黑是白。
三人出城往西,一路未停,弦月天边,马蹄声声,穿进长林,密林遮光,只听得沙沙作响的树叶,疾驰清风从耳边吹过,马嘶长吼,穿过长林没有多远就看见打铁铺子的草棚,孤立在漆黑荒野,三人下马察看,未敢贸然行动。
走近草棚下,寂静如死,碳炉里的灰烬是不是被风吹起,文昭摸摸炉外土胚,已经凉透,水缸里满满的水,时不时跟着风吹动出浅浅波纹,四下寂静的让人生畏,一衙役小心翼翼走到土屋门前,侧身推门,没有推动,另一衙役用力踢门,还是没踢开门,于是握紧官刀用力插进进门缝中,只感觉刺中了什么东西,用力才拔出,只见刀上鲜血淋漓,两名衙役合力撞开房门,竟是先行赶来的两名衙役尸首堆在门后。
借着月光看清血肉模糊的尸体,文昭心中大惊,两名衙役还在震惊看向地上同僚尸体时,屋内突然飞出两根飞花针打在两名衙役咽喉,起初两衙役捂着脖子想要拔出飞花针,只在拔针瞬间,两衙役同时七孔流血而亡,再看两衙役的拔针的手已经乌青。
来不及反应,一把长剑闪着银光直直冲出房门,文昭惊恐看见长剑仿佛马上就要刺中自己,连连后退,跌倒在地,潮湿污泥粘满他身上,千钧一发之际,一支流星镖打偏长剑,长剑在月光下飞闪几下银光砍进草棚木柱上。
文昭惊吓地看向流星镖和长剑,紧紧打在木柱上,惊魂未定之际,土屋中飞出一黑影,单脚踢在门框上,借力腾起拔出长剑,又一个健步连翻出草棚,文昭还没回神,眼见得草棚就要坍塌,眼前一匹漆黑覆盖,突然一双手抱起他,将他扛在肩上,躲过一劫。
呼啦啦草棚坍塌的声音在这个寂静荒野响彻震耳,文昭立稳了,才看清救自己的人居然是春柳,此时春柳身着男装,头上依旧带着斗笠,眼神凌厉,杀气四伏,他还是认出了春柳,他惊讶的叫了一声“春老板”,春柳没有理会他,袖中放出一支青烟信号,反手拔出背上的剑,脚下稳稳扎步。
待到草棚彻底坍塌,枯草土灰漫天飞,土屋里冲出去的黑影也握紧长剑,眼神杀气腾腾,文昭猜测的果然没错,那人正是铁铺掌柜金诚。
两阵对峙,暗夜血月,杀气逼人,阵阵夜风扬起的枯草乱飘,脚下的烂泥夹杂着青草苦涩味道,乌云摇摆,夜色昏暗不明,春柳和金诚同时出招,两人脚下飞泥,刀剑对阵,几十招过后仍不相上下,春柳额头浮汗,紧握手中剑,两人停歇间隙,乌云遮日刹那间,春柳踢出一支流星镖,金诚躲闪之际,见得春柳那时之快翻身跳到张成迹身后,剑顶在金诚后脖子,金诚不敢动弹。
夜风在划过金诚耳边,一根发丝落在剑上,再从剑上落下时以及成了两根,金诚松开手中刀,长刀晃了一下银光,“哐当”落地,他闭上双眼,声音依旧浑厚,道:“既然落在你手中,杀了我吧,不过临死前,我想知道我是死在谁的手中”。
春柳:“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也不会杀了你”。
金诚:“为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春柳话音未落,一支飞箭带着青烟信号在不远的夜空中划过,刺破长夜。
马蹄声越来越近,锦衣卫的人举着火把从林子里冲过来,指挥使纪纲勒马,大喝一声:“因为我们大明朝的皇帝要见你”。
此话一出,文昭也为之一惊,回头看向纪纲,只见纪纲下马躬身,朱棣乘马从林子里出来,看到朱棣的那一刻,他不敢置信,此刻心中疑问重重,直到朱棣看着春柳夸赞一句“春儿,你做的很好”。
此刻,文昭才确信,春柳是朱棣的人,而春柳出现在这里救了自己并不是巧合,是朱棣安排春柳跟踪自己,他惊恐万分的再次看向朱棣,再次审视他眼前的故人,他的圣上,他也曾并肩长谈的圣上,也曾将他视为挚友的圣上,到底还有多少事让他震惊。
三名锦衣卫将金诚绑缚押到朱棣面前。
朱棣指着金诚,轻蔑问道:“是你杀了那个伶人”。
金诚鄙夷看着朱棣,狂悖放言:“汉人的弯弯绕就是多,要杀要剐,痛痛快快”。
朱棣没有生气,指指地上金诚的刀,亲卫捡起到呈到朱棣手中,朱棣轻抚此刀,花手挥舞几下,擦擦刀上泥印,慢慢道:“你知道朕这半生戎马,换过多少把好刀吗,连朕自己都数不清了”,朱棣重重一刀扎进金诚大腿,又缓缓抽出,殷红浓血顺着金诚大腿流到地上,荫进泥土里,又指着刚才呈刀的亲卫,道:“给他包扎”。
亲卫不紧不慢地给金诚包扎好伤口,金诚闭牙关,疼的面色狰狞,却一声不吭。
朱棣:“是条汉子”,没再说话,纪纲走到他身边,他示意近前说话,只见纪纲靠近朱棣,小声说了几句后,朱棣突然放声大笑,将刀甩进泥土地里,对着金诚叫了一声“忽轧嘎,你的名字”。
张成迹惊讶的眼神躲闪,正是此举,让朱棣更加确信,眼前被俘之人就是白虎营的令主,也是亡元余孽。
朱棣仰天大笑,大赞道:“大喜啊,大喜,朕为了将白虎营收为己用,费劲心力,可惜一直没有线索,没想到城中出了一起双尸案,死的居然是白虎营的杀手,老天助朕啊,朕顺水推舟的将杀了白虎营细作的那个伶人推到风口浪尖,大肆褒奖赏赐他,传遍城中街头巷尾,就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是那个伶人杀了你们的人,果然正中朕的下怀,朕布下这一局棋,能活捉到你,真是没想到,忽轧嘎,朕不会让你死的,朕会安排人好好审你”。
朱棣对着身后的纪纲一摆手,纪纲随即命周显知打开铁囚车,手下锦衣卫将忽轧嘎押进特制的玄铁囚车中,并将忽轧嘎铁链锁住四肢,周显知看着囚车里的忽轧嘎,亲手锁上囚车玄铁锁链,月色模糊,夜风燥热,忽轧嘎盯着周显知看了几眼。
锦衣卫押解囚车回程,春柳欲行,回头注意到文昭呆呆立在坍塌草棚那,走到文昭身边,不知该说些什么,没有说话,文昭看向她,也没有说话,只是连连摆手,自嘲苦笑,眼角的泪流下来。
远远的,朱棣看向文昭,两人对视,月影悲色,或许彼此看清真实的彼此,或许彼此会憎恨真实的自己,正如文昭自己曾说过的话,王权之下百姓的命从来都不是命,百姓的牺牲从来都是无辜,若说他们有错,那就错在手中无权。
文昭看着朱棣上马离开的背影,突然陌生起来,陌生到他有些惧怕,甚至他升起些怨恨,怨恨自己被朱棣连连利用,怨恨朱棣为了白虎营不惜以一个无辜人的性命为诱饵,可即便再惧怕,再怨恨,又能怎么样,自己也不过是他此局中的一颗棋子,那是当朝的天子,是这天下的主宰,自己该如何,不,他不能再与天子共事,也不敢再与天子共事,他要逃离这里,这是他唯一能想到办法,恍恍惚惚间从林子里出来,天色已经明亮。
仰头直视初升的耀阳,一群鸟儿带着闷热吵闹的声音飞进林子,他晕眩的仰头看着天空,看着盘旋飞走的鸟儿,初夏的耀阳照在脸上,强烈的光刺的不得不闭上眼睛,眼前赤红一片,吓得他挣扎地睁开眼,无力的继续往走,低头看见泥泞地上的车辙印已经干枯,顺着车辙印,朝着回城的方向缓缓而行。
闷热的空气吹来闷热的风,顶着越来越烈的日头,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的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无力的躺倒在野草地上,迷迷糊糊的天空似乎就在眼前,拼命的旋转,那云也转,那风也转,也炙热的太阳也转,把他转的动弹不得,他想伸手去抓住些什么,让它们不要再转了,可怎么也使不出力气,慢慢的没了意识,也不知睡了多久,感觉身体在晃动,听到踢踏的马蹄声,浮肿的眼睛慢慢睁开,自己趴在马背上,马儿停下来,他看见鹤良放下缰绳,鹤良把他扶下马,文昭感觉衣领湿漉漉,身上的衫子外衣也都被脱下。
鹤良把水袋递给文昭,让他再喝些水,忧心道:“属下今早见在衙门口见到周显知,才知道昨晚的事情,原想去大人您府上看看,却听老管家说你昨夜去应天府一直未归,心下不安,回到衙门又接到陛下飞鸽传书,陛下担忧您安危,命卑职来城外八里铺寻你”,鹤良看文昭拿着水袋一口没喝,硬举着水袋到他嘴边,又解释道:“远远就看到大人您,待属下到您跟前时,您迷迷糊糊的晕倒,怎么叫也叫不醒,看着您面色潮红,手心灼热又嘴唇干裂,猜想您定是中暍,才掰开您嘴硬灌进去些水,又把您衫子脱了,摸了下您的脉,稳了些才将您扛上马,带您回城”。
文昭喝了口水,望着西边天际,夕阳半边,心中悲凉无法诉说,苍白的面色,心事重重,也不知何时,夏蝉已复苏,长鸣之音此起彼伏,树荫之下,两人背靠大树而坐,文昭气弱地说一句:“歇一歇,看看夕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