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一章
夜枭的啼叫刺破雪幕,月光在积雪上碎成千万粒银砂,风掠过枯枝的缝隙,将寒夜的呼吸吹成断续的冰,悬成屋檐下的冰坠。
踏雪的声音急促而靠近,周显知翻墙回到驿馆,四下无人,他轻步回到房中,抖落鞋上的雪,换下一件干净衣裳,回想起在罗宅看到的人影,虽然并未看清,但他已经怀疑那跑出的人影就是青眸。
次日一早,周显知将昨夜在罗宅探到的情况与陆离和文昭商议。
陆离:“既然这次惊动了他们,恐怕罗宅会开始戒备,我们不能再去罗宅了”。
三人陷入僵局之时,文昭想到在南城误入的宅子,按照门里那人所说,那座宅子应该就是罗帮的据点。
周显知说道:“那座宅子就是罗帮的恩义堂,没有引路人,我们是断然进不去,如果能找到引路人,借此混进恩义堂,或许能查到些线索,只是这引路人并不好找”。
陆离思索一番,否定道:“就算能和引路人搭上线,我们在罗帮也露过脸,更不能从温保谦那再要人,我们暂时也没有合适的人能混进罗帮”。
“我有一人...”文昭眼神望向身旁地吴风。
吴风起初不解,楞了好一会,才明白,文昭口中的人正是自己,吴风紧张到口吃,摇头道:“不,不...大人,小的就是个下人,大字都不识几个,不...小的不行”。
尽管吴风一再推辞,可为今也只有吴风能去做这件事。
文昭道:“要得就是你大字不识几个,若是你饱读诗书,一副文人做派,反倒不合适”,文昭起身与吴风面对面,道:“找到官银也是帮了我,若你实在为难,便也罢了,我们再另想法子”。
吴风看文昭眼中失落,还是答应了,闭眼沉气道:“大人,小的去,只是小的若是去罗帮做卧底,那大人身边无人照顾,大人您要万事小心”。
文昭点头应声,周显知找来件粗布短打,文昭亲自帮吴风穿上,又交代了他诸多事宜,吴风本就干惯了粗活的人,身子壮士,双手茧子,面容黝黑,又没读过什么书,单从这些外在看来,没有人会怀疑吴风的身份。
吴风在混进洪口码头的漕丁人群中,与加入罗帮的一个十七八岁小伙子熟络起来,连日一去出工,很快得到小伙子信任,小伙子将吴风引荐到丁瞎子面前,丁瞎子抬起一只眼,一句话没说就伸手,吴风起初没明白丁瞎子的意思,小伙子提醒“这是要引路钱”,吴风摸边了全身才想到自己身上分文未带,只得许诺明日多带些银子来见他,丁瞎子背手转身留下一句“明天一早,要是敢刷老子,洪口码头可不缺你一个窝窝头”。
吴风点头哈腰地回“是,是,不敢不敢”。
小伙子拉着吴风,边走边小声告诉他,“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丁瞎子也不要什么多贵重的,你能拿出多少是多少,咱们也都是苦命的,你只要给了丁瞎子,不管多少,他都会帮咱们办的”。
天色暗下来,寒风在码头徘徊,给本就身着单薄的漕丁又加了一把彻骨的冷,幸而这些人身子壮实,一刻不闲地搬运抗包,并不怕这冬的寒气,身上的汗水是他们向凛冬的无言对抗,是底层穷困百姓的无声呐喊,他们甘愿认命的日复一日劳作,既是无奈的苟活,又是为能多赚一文钱的拼搏。
这夜下工,吴风从洪口码头悄悄回到驿馆,足足吃了三大碗饭,文昭坐在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道:“慢点吃,别噎着”,又给他倒了杯水,吴风吃到打嗝才放下碗筷。
一番交谈,吴风将在码头打听的情况尽数说出,除了丁瞎子之外,吴风又道:“在码头时,小的注意到码头上有艘漕船一个停在码头好几天,按说若为了是修船补给,可船附近一直有罗帮的人把守,不让靠近,既没有船工,也不见上下货物,小的向一同扛大包的伙计打听,他们只知道那船是半个多月前突然出现在码头,从未见过船上卸货或者有人”。
文昭眉头紧锁,接道:“确实奇怪,而且下个月漕运就该封河了,只是今年的雪的来的早,现在的漕船恨不得日行万里,这艘船无缘无故停在码头多日...这艘船你不要在靠近了,以免引人怀疑”,文昭握住吴风的手,一再嘱咐:“万千注意安危,明日丁瞎子带你入罗帮,你且谨慎行事,莫要以身犯险,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来”。
吴风点头,拿了些碎银子,匆匆回码头附近租下的破房子。
文昭在窗前看着吴风踏雪慢行的脚步,屋顶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地上被踩烂的白雪早已腌臜不堪,吴风经过窗下,抬头看一眼文昭,屋檐的水滴到他的额头,他傻笑着擦掉,又将手踹进袖中,慢慢朝码头去,文昭看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夜色中,寒风迎面吹,文昭关上窗户,想着吴风说的那艘奇怪漕船,去敲响周显知的房门,随后将漕船的事情告诉了周显知,商议过后,由周显知夜探漕船。
事不宜迟,周显知换上夜行衣,亥时一过,街巷的更鼓声渐行渐远,周显知黑衣蒙面,从驿馆翻墙而出,一路小心行事,先行到吴风租住的房中,吴风带路到码头附近,将那艘可疑漕船指给周显知,随后吴风在附近避风。
趁夜潜到漕船附近,码头的寒风吹得人冷彻入骨,漕船把守的人根本站不住,被冷的直跺脚,又不能在漕船附近生火,一个个只能冷的骂娘,一伙几个人在漕船附近找个避风的地方躲着,根本没有心思把守。
周显知翻进漕船,抹黑进入船舱,借着窗缝的月光查看,下到船舱一片漆黑,吹亮火折子,眼前一幕让周显知惊讶,船舱里空空如也,别说是货了,就连一颗粟粒都找不到,整个船舱被清扫的干净如水,仿佛是为了等着什么货物的到来,他不能在此久留,趁夜色未亮,离开漕船。
回到驿馆,周显知看见文昭的房中有灯光,轻轻叩动房门,文昭合衣而卧却无心睡眠,听到敲门声,警觉起身,打开门缝看见周显知。
二人在房中对面而坐,周显知将在漕船里见到的情形说后,文昭也有与周显知一样的推测,“或许漕船是在码头等官银,码头虽说是朝廷的,可罗帮在码头的势力也不容小觑,那艘船能停在码头多日,漕船肯定和罗帮脱不了干系,若船真的是在等官银,那他们一定是要赶在下月封河之前将官银运走,一旦官银上船,恐怕就再难找到,一定要赶在他们装船之前找到官银”。
鸡鸣三遍,周显知回房睡下,街巷的更鼓敲响将明的天色,文昭轻轻推开一道窗缝,前夜的雪早已不再洁白,融化的雪水变作污渍流淌到街巷的每片角落,提着灯笼的更夫从窗下经过,窗外的寒风吹在脸上,关上窗户转身,桌上的竹笛又让他想起滁州城门前的曲子,拿起竹笛又吹奏出那首曲,一阵寒风将没关好的窗户吹开,去关窗的瞬间,窗下一人行色匆匆,身影纤瘦,背后一把寒剑,文昭多看了几眼,总觉得身影眼熟,关上窗户瞬间,秋娘的背影在他脑中浮现。
屋檐上融化的雪水时不时滴下,秋娘的脚步踏过湿漉漉的地面,抬头望一眼天色,脚步越发急促。
文昭冲出驿馆,已不见秋娘身影,顺着在刚才看到的放下,文昭试图追上秋娘,走了许久,除了越来越白的月亮,不见秋娘踪迹,停下时看到身旁多出一个影子,惊慌回头,居然是卓夏,卓夏堵住文昭慌张的嘴,带上他继续朝南走,一路小心谨慎,走到游龙山下,卓夏带他躲进密林,天色已然泛白,远远地文昭看见山下的秋娘,秋娘环顾四周后才上山。
文昭不明所以,眼中疑惑看向卓夏,卓夏却只是做了一个闭嘴“嘘”的手势,带着文昭继续跟踪秋娘。
二人沿山路而行,与秋娘拉开距离,秋娘在半山腰崖边停下,山中积雪未融,斑驳的雪为游龙山披上一层若隐若现的衣裳,崖边有一四角石亭,亭上刻“放鹤”二字,山路有石阶所成,蜿蜒曲折,山路两侧山石林立,寒风在崖边徘徊。
秋娘在放鹤亭中似乎是在等人,风扫过耳边,浅吟萧瑟。
卓夏与文昭躲在远处山石后,等待不多时,一个僧人从山上下来,僧人头戴僧帽,白胡遮面,手拿木棍做拐杖,步路蹒跚,佝偻身子,小心下山,看见石亭中的秋娘,直奔石亭。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打扰了”僧人在亭外一声。
秋娘转身,看僧人面生,手背身后,随时准备反手推剑而出,问道:“大师父可是有事?”
僧人佝偻身子走进亭子,微微一笑,道:“施主莫慌,贫僧方才在寺中看到施主掉落的帕子,一路到此亭中,特来归还”,僧人将帕子拿出,放在秋娘面前。
秋娘接过帕子仔细端详帕子上的鸳鸯绣图,又将帕子还给僧人,道:“这不是我的帕子”,欲先行离开。
僧人佝偻着身子,低头捋一把白胡,小声道:“龙归沧海”。
秋娘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僧人,道:“凤返丹山...”秋娘依旧警觉,手未离剑,继续道:“紫微有象星还拱”。
僧人低声回道:“玉漏未停只待时”,话音一落,僧人靠近秋娘,侧目看向她。
秋娘看清僧人的眼神,恍然大悟,环顾四周,二人在亭中交谈一番,秋娘匆匆下山。
卓夏则扔下文昭,跟踪僧人而去。
山中一片萧瑟之景,石亭上的积雪化了些水,慢慢落下,文昭走到石亭中歇脚,山中寂静,偶有几声鸟鸣,忽听得山中竹笛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