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八章

远处隐约行车声中夹杂着稀碎银铃声，马车上挂着的惊鸟铃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波光，车帘在寒风中抖动一角。

吴风戴着六合帽在前驾车，轻轻勒紧一下缰绳，马车缓缓慢下来，吴风回头喊了一句“大人”。

文昭掀起帘子一角，探出半个身子应声。

吴风说道：“大人，前面过桥就是蚌埠，到凤阳府的地界了，赶到蚌埠估计天色也该暗下来了...”

吴风没说完，文昭就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道：“那咱们就在蚌埠停下吧，找个客栈歇一宿”。

吴风点头扬起马鞭，马车继续朝蚌埠镇上去。

西边暮色沉景，阳光早已落下，晚来的风卷着初冬的寒气吹到人间大地，文昭轻轻拍了下吴风肩头，随着马车速度慢下来，吴风回头看见文昭手中递来一件乌青棉斗篷，吴风受宠若惊直摇头，不敢接过文昭的斗篷，还是文昭亲生披在他肩头，他才敢穿上。

马车行到蚌埠镇中集市繁华处，唯有一家客栈，二人在客栈安顿好后，夜色露出神秘的一抹微笑，月亮在树梢下的影子像是长夜与大地的对话，寒风吹动树枝摇晃，没有了树叶的遮掩，树枝尽显风情的摇摆，把停落的几只小鸟惊走。

树下影影倬倬，一阵寒风扫过，一个矫健的身影经过，文昭站在窗前，看见经过之人有些眼熟，推开房门，站在二楼看下去，门外进来的身影箭步走到柜台，与掌柜对话。

此人转身之时，文昭看清是在来安县城门前的茶摊儿见过的吹笛子的素衣公子，素衣公子依旧那身行头，只是多戴了个幅帽，身背轻便包袱，手中握笛，面色略显疲惫，上楼抬头的瞬间，素衣公子也看见了文昭，二人只是点头罢了。

素衣公子跟随小二到西侧第二间房门停下，关门前还给了小二几文赏钱。

文昭进房，吴风关上房门。

吴风已经给文昭铺好床铺，自己则在另一张小床上睡下。

夜色正浓，寒鸦掠过屋顶，带着几声聒噪消失在夜空，游云飘过月牙，忽得暗了一下，客栈中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刺破长夜。

吴风猛得从小床上起来，文昭也被惊醒，吴风点亮蜡烛，文昭起身下床，披起衣裳，吴风推开门缝，听见外面女子大叫“有贼...”

女子声音惊起客栈里的所有人，掌柜从柜台后门出来，店小二从后院举着菜刀冲进来，楼上跑下一个年轻女子，披着被子，头发散开，女子慌张从楼梯跌倒，滚落前厅，被子散开后，众人看见女子只穿着里衣，女子大哭着拿起被子将自己裹住，指着二楼自己跑下来的那间房，大叫着“有贼，他还有刀，救我，救我...”

店小二在掌柜的示意下，握紧菜刀，踢开房门，房中已无人，窗子敞开，窗前有明显的血迹，店小二询问女子有否受伤，女子摇头查看完自己钱财细软皆无丢失。

这番闹腾，里长带着几个壮汉赶到客栈，根据女子的描述，当时子夜，她正熟睡，突然听到窗户外有“簌簌”的响声，原本以为是风吹的声音，可窗户被忽然打开，只见窗外一个黑影正爬进来，女子惊讶一声，大叫着跑出去，并未看清贼人模样，只说了句“那黑影不胖不瘦”。

里长对这个形容也无奈，只得派人在四处搜寻，可以想象自然找不到人影，唯一的线索就是窗下的血迹，可女子并未受伤，那血迹定是贼人留下，加上女子并无钱财丢失，故而里长怀疑是在他处作案的贼人潜入这里想要躲避，里长派去一人连夜赶到县衙将此事上报，没想到巡检司的人先来了。

里长将客栈中人询问一遍，没有问出什么结果，只能令客栈中人暂时不得离开。

巡检司带着五六个士兵冲进客栈，里长本以为是凤阳县衙的人来了，看见是巡检司的士兵后也并未惊讶，只以为是县衙派出巡检司的人查此事，可看见士兵身后进来的巡检是生面孔，里长起身相迎，才知他们是从灵璧县而来，一路追踪一名叫青眸的妓女到此，并不知客栈发生的事。

文昭听到青眸的名字，眼神一惊，抬头看向巡检，他自然知道青眸这个名字，心想“是否是同名之人”，在滁州时韩远深告诉过他，青眸已经被南山道人所杀，此处距离徐州府颇近，这几个巡检司的人又是从灵璧而来，灵璧距徐州府不过几十里路程，快马一匹，半日可到，这让文昭还是隐约担忧，他们追踪的青眸是否就是南山道人口中的青眸。

巡检进门后，一声令下，身后的士兵冲进客栈搜查，巡检身后又进来一人，里长看见此人衣着，吓得跪地行礼。

来人身着飞鱼服，腰间配刀，手握刀柄，眉宇间难掩杀气。

“周显知”，文昭惊讶起身，心中念道。

周显知进到客栈，环顾四周，第一时间看到了文昭，走到文昭面前客气行一礼。

文昭也回礼，道：“周千户为何会到此地，我离开应天府时，听闻周千户已带锦衣卫人马赶去...又为何会到此”，此处人多口杂，文昭不便说出官银，周显知也自然能听明白。

周显知眉头一紧，低声道：“借一步说话...”二人走到墙角，周显知低声继续道：“文大人，我们的人在徐州府出事了，闵静楠的相好青眸根本就没死，我们被南山道人耍了...”他也是追踪青眸到此。

文昭抬手示意他，低声说道：“此处人多嘴杂...”又抬手道：“你我到房中详说”。

二人移步房中，周显知将锦衣卫人马赶到徐州府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文昭。

锦衣卫先一步出城，由千户陆离带领人马，一路马不停歇赶到徐州府，直奔南山道人所供述的街马巷，找到闵静楠为他的相好青眸所置宅子，宅门紧锁，锦衣卫的人破门而入，在院中深挖几丈也没找到官银，就连青眸的尸体也没挖到，整个宅院就差被翻过来找了，当他们意识到可能被南山道人骗了，想要撤退，却被屋顶飞来乱箭拦住，锦衣卫众人躲避在深坑里，一张密织大网盖住深坑，众人躲避不及，中了埋伏，只有周显知和陆离冲出来，二人奔到知州府，知州府的捕快随二人回到街马巷后，宅子里的人无一幸免，清理好宅子尸体，知州府的人又在宅子里搜查一遍，并未发现异常，屋顶只发现一排脚印，捕快向邻居打听，从邻居口述画出宅中所住之人样貌，正是在书寓卖艺的风尘女青眸，只是青眸已经很久没出现过，根据书寓妈妈的交代，青眸在一年多前被一个神秘客商赎身带走后就在没出现过，这个神秘客商就是闵静楠。

现如今，陆离能抓住的线索只有青眸，若是此事失手，恐怕自己要和周显知一样的下场，陆离飞蹬上屋顶，顺着脚印追上青眸，没想到青眸身藏武功，轻功更是上乘，青眸被陆离的暗器打伤，陆离顺着血迹一路追到洪口码头，在码头被罗帮的人缠住，陆离亮出锦衣卫身份才脱身，此时青眸已经不见踪迹。

徐州府知州府的人全城搜捕缉拿青眸，在城外发现青眸的踪迹，于是周显知和陆离南北分头行动，出城搜捕青眸，周显知追到灵璧，发现了青眸在灵璧买过致伤药材，与灵璧巡检司的人协同追捕，继续循着青眸踪迹追到此地。

文昭也将在滁州遇到南山道人的事情告诉了周显知，“可惜还是让南山道人跑了”。

周显知：“难道南山道人与青眸是一伙？”

文昭眉头紧锁，略微思索，道：“不好说，官银最后的线索是青眸，找到青眸至关重要，方才客栈中受惊吓的女子所见到的黑影，留有血迹，很可能是青眸”。

周显知将青眸画像留下，速速带人追出去。

天色方亮，文昭一夜未眠，凤阳县衙的差役也到了，只是简答问询后，此事也不了了之，凤阳县衙的人离开后，客栈也恢复正常，周显知疲惫而回，除了客栈后小路上的血迹，巡检司的人从血迹四个方向散布追去，追了一夜，并未发现任何踪迹。

周显知面色疲惫，双眼无神，后背的伤还隐隐作痛，质疑自己道：“难道是我追错了方向”，转而又道：“或者青眸就藏在客栈里”。

文昭马上否定，道：“客栈已经被凤阳县衙的人和灵璧巡检司的人搜了两遍，除非...”

“除非，客栈里有人救了她？”周显知也立刻意识到文昭话中意思，“不好，他们恐怕已经离开客栈了”，随即周显知立刻叫来掌柜。

根据掌柜所说，凤阳县衙的人和里长一离开，西房的公子遍匆匆退房，店簿上所登记的是徐州府府商人罗梅卿，掌柜记得很清楚：“罗公子退房离开前租了辆马车，他是坐马车走的”。

听完掌柜的话，二人在罗公子住过的房间搜查一遍，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只有桌上的竹笛，文昭拿走起竹笛，这正是江宁见过的素衣公子吹揍的笛子。

周显知转身向文昭拜别，道：“文大人，显知先行一步回徐州府，这个罗梅卿很可疑，在洪口码头时，陆千户被码头上的河子缠住，徐州府漕运码头的河子都是罗帮的人，罗梅卿就是徐州府漕运总把子，江湖人称罗总把子，罗梅卿昨夜出现在这里，不得不让人怀疑”。

文昭心中一紧，拉着周显知的胳膊，道：“我见过罗梅卿，我与你同去徐州府”。而掌柜口中的罗梅卿正是他两次遇到的素衣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