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只想离开
乱世风霜自飘零,忆曾初识两恩义,
沉夜蔓延,婵娟清歌,寥寥青烟飞舞,缓缓飘在后院,药香从东朝西随风而来,芦青青循着药香看见东厢房廊下,廊下立着一个煎药小炉子,小炉子上正在煎煮汤药,滚滚的药香让人身心舒畅,陈羡坐在药炉前,回头看见芦青青,挥挥手中木头,芦青青走到陈羡身后。
陈羡淡淡一笑,揽了一下芦青青,芦青青蹲在他身边,轻柔声音问道:“这药香闻起来让人好安心,怎么煎起汤药了?”
看着汤药,陈羡轻抚芦青青的鬓发,道:“自从来到大人府上,我看你夜晚一直不能安睡,所有抓了几幅安神汤”。
闻着安神汤的药香,芦青青闭目靠在陈羡肩膀,声音柔糯呢喃道:“怪不得这药香闻着这么安心”。
陈羡把煎好的安神汤端到芦青青手中,亲眼看着芦青青喝下。
月影照在窗前,陈羡看着床榻上沉睡的芦青青,窗外寒风撩过,紧皱眉头,手中拿着三根飞花针,三更鼓响,阴夜寒风,换上夜行衣,轻轻推门,探头四下看看,小心行事,跳过连廊,翻墙而出。
一路轻功快行出城,趁夜潜行至陈罗村前的神秘茶棚。
夜雾漫漫,笼罩神秘茶棚,陈羡稍稍靠近茶棚,七星箭弩放出的箭穿雾飞出,他早有准备,飞花针抵住箭弩,箭弩不再放箭。
那日的女子声音再次传来,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几次三番来此挑衅”。
陈羡没有说话,袖中飞花针打进茅草屋里,没想到飞花针又从茅草屋射出来,直击陈羡而来,陈羡躲过飞花针,冲进茅草屋,茅草屋里空空如也,再从茅草屋出来时,门前长剑袭来,长剑打在门上,一个女子夺过长剑,空翻半圈,双脚重重踢在陈羡胸口,陈羡顶着内力后退几步才稳稳站定,奈何夜雾朦胧,看不清女子容貌。
陈羡猜测道:“姑娘就是芦青青口中的额格其?”
女子并无惊讶,自然猜出他就是那日和芦青青一起闯来的男子,手中长剑指向陈羡,眼神凶狠,似乎并不打算留下活口。
拔剑来袭,陈羡抬头望不见天上的月亮,看见女子长剑袭来,压身躲过,立刻弹踢女子握剑手臂,长剑飞出数丈,陈羡蛇形走位抢过长剑,反手出剑,长剑抵在女子项上,女子动弹不得。
陈羡此时方看清女子容貌,五官突出,算得异域美人。
“我们的人马上就会来,你若放了我,还能活命,”女子威胁道。
陈羡根本不为所动,反倒不紧不慢道:“说来,我也该叫你一声额格其”。
女子看见听到陈羡的一声“额格其”,口音竟十分地道,眼色一惊,惊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羡没有理会女子的话,又问道:“火药是不是放在茶棚下面的密室里?”
女子眼神慌了一下,但什么也不愿说。
霎时间,数支长箭带着火光穿过夜雾袭来,果然如女子所言。
女子还在嘲笑,道:“你是不会活着离开这里的”。
陈羡捂紧女子口鼻,在女子脖颈上狠狠划下一剑,殷红的浓血喷涌而出,女子眼神惊慌的盯着陈羡,全身不得动弹的看着自己的血越流越多,血红色永远覆盖自己的眼前。
长剑“轰隆隆”落在女子脚边,声音震动女子的耳朵,深邃的双眼不愿闭上,陈羡扔下长剑,迅速离开。
回到城中,不过四更,城中月色越发明亮,更鼓声阵阵,绕过打更老头,一路轻步回到文昭府上,轻推厢房门,芦青青还睡的沉,陈羡轻手轻脚脱下夜行衣,若无其事的坐下喝茶,直到天色微亮,枝头的飞来的鸟儿叫醒了清晨,陈羡借口去了一趟城东清风书店。
老管家在角门前站着,等候文昭点卯回来,一下马车,文昭就问起陈羡,老管家把陈羡“一早就去了城东清风书店”。
文昭狐疑了一下,也没做多想,让马夫把马车撵到后门放着,打发走老管家,自己快步去了后院东厢房,轻轻推门,房中无人,他坐着看看杯中温热茶水,芦青青看清只有文昭一人,才从房梁下来。
“大人是来找我?”芦青青自然看出文昭意图。
文昭自己倒了杯水,点头道:“正是,今日天气晴朗,想请芦青青去城外走一走”。
芦青青自然明白文昭的意思,“只是如此?”
文昭走到门前,“芦青青莫要多想,至少我不会伤害陈捕头的人,马车在后门等候”,文昭说完话,先行离开房中。
芦青青顿了一下,换了一件陈羡的衫子,戴上斗笠,整理好自己袖中飞花针,匆匆走到后门,文昭微微撩起帘子,芦青青一脚蹬上马车,马夫扬鞭撵车,马车缓缓而行,从东关街出去。
马车行慢,微有颠簸,芦青青端正坐在文昭对面,一言不发,文昭掀起帘子缝隙,探头对马夫说“出城”,回到马车里,坐在芦青青对面,从袖中拿出一个折叠帕子,慢慢取开帕子,一支飞花针呈现在芦青青面前,芦青青没有说话。
文昭拿起飞花针,慢慢道:“芦姑娘可认得此物?”
芦青青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看看他手中的飞花针。
文昭不急不慢地继续道:“这个针名叫飞花针,几个月前,杀了城中故元杀手的一个伶人,便是被这个飞花针所杀,经应天府衙查出,飞花针正是故元白虎营所用的一种暗器”。
芦青青盯着飞花针看,却仍旧不愿说什么。
马车行至城门外,春色越发出挑,城外的野草也纷纷冒出,绿色零星悉数的铺满旷野,正阳的暖光照在这片大地,一扫深冬的荒凉悲色。
颠簸的马车缓缓停下,芦青青依旧端坐马车上,文昭看出她的担忧,自己拿起车里的一个小包袱先下马车,芦青青掀起帘子,轻风吹进,她从另一侧下马车,四下观察,文昭指了指东边,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往东边山脚下走。
暖阳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照在芦青青脸颊上,照的人双眼恍惚,在一个墓前停下,文昭拿出包袱里的纸钱,蹲在墓前轻轻点起纸钱。
烟火撩撩随风飘散,消失在头顶,只是烧纸钱的味道还留在四周,芦青青看着墓碑无字,终于说话:“这是?”
文昭递给她一些纸钱,道:“你也来给他送些纸钱罢”。
芦青青接过纸钱,单纯的善心,虔诚的将纸钱放进火堆里。
闻着纸钱燃烧的味道,文昭才缓缓道出:“这就是那个伶人的墓”。
芦青青手中的纸钱突然凌乱,烧着的纸钱烫伤了她的手指,她手臂抖了一下,扔下烧着的纸钱,嘴里念叨:“他!他...他没有名字”。
“他有名字,只是在这个乱世,不便留下他的名字”,纸灰迎风扑到文昭脸上,迷了他的眼睛,他擦擦脸上纸灰,说完话,又叹口气。
“乱世...这世道何时才能安稳,这是个乱世,是个让人不能喘息的世道”,芦青青说着说着,眼角居然蓄起泪水。
文昭听到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也有些震惊,他不知道此时芦青青为何突然落泪,或许是为这个吃人的世道而悲哀,或许是为这些无辜枉死的百姓而落泪,又或许是感同身受,他乘势问道:“他是被故元的人所杀,对吗?因为他杀了故元的人,被报复所杀”。
纸钱在眼前缓缓燃烧,化成灰烬,烟灰飘飘散散,纸灰飞在芦青青眼前,她明白文昭此话之意,文昭早已怀疑她是元人,可芦青青依旧不愿说出,一言不发的把手中纸钱放进火堆里,眼角落下一滴泪水,嘴里轻轻道:“愿他早登极乐,永脱人世苦难,莫要再托生为人,下辈子哪怕做山间的石,做荒野的草,做天边的云,做一阵风,都莫要再做人”。
文昭听了这话,心中一震,她经历了什么,才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再问下去。
任由燃烧的纸灰飘飘落落,燃火的味道随着风吹得左右摇摆,文昭坐在坟前,看着最后一片纸钱烧尽,还是尽力言道:“世道多舛,想必芦青青也是看尽尸血,难道不想救百姓于水火,让世道安稳吗”。
芦青青眼角泪痕明显,看着烧尽的纸钱,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墓碑作揖行礼,失神自嘲道:“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又何谈救这世道”。
“白骨成山丘,苍生竟何罪?”文昭一声,胸中闷愤悲哀,又无可奈何。
芦青青心中重复一遍“白骨成山丘,苍生竟何罪”,对着文昭恭敬行礼,言道:“我知先生心怀苍生大义,敬佩不已,只是我亦有难言之隐,不想再被裹挟其中,只想和陈大哥浪迹天涯,厮守终生,望文大人能理解”。
烧尽的火堆被风吹起最后的火苗,随着灰烬彻底熄灭,轻轻吹过的寒风把最后一把灰烬扬尽,像是彻底死去的心,在另一个人间重活。
文昭不再说话,芦青青回到马车上。
回到城中府上,日落西头,已是酉时,寒气趁夜出没,芦青青回到后院,穿过长廊,刚进东厢房的连廊就闻到药香味,悄悄走近,看见陈羡蹲在药炉前,刚靠近连廊台阶,忽然回头,与芦青青迎面,芦青青坐在台阶上,紧紧依偎在他身上。
“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芦青青柔声贴在陈羡耳边说道。
陈羡皱了下眉头,药香味道扑面,不动声色道:“好,再过几日,待我与大人好好辞别,我们便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