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一声飞鸟孤鸣，长夜挽月疏风。
微光浮影绰越，银霜照路归处。
月光照得玉佩剔透，沈王妃接过玉佩，本以为是慧济识得此玉佩是沈王信物，可又惊讶于慧济居然以此猜测出了自己的身份，烛光微弱映照在沈王妃脸上，流线清晰，美人庄重，直挺的鼻梁下倔强的嘴唇微微一笑，双眼神秘，道：“你居然能猜出本宫身份”。
慧济不卑不亢，居然回道：“王妃英明”。
沈王妃低头看着慧济，扶起慧济，换了语气，和声笑言：“高僧说笑了，本宫得知高僧被困于此，十分着急，考虑高僧定不愿暴露身份，故乔装而来，本宫以命人到抚顺城去请王爷...”
沈王妃的话音刚落，慧济听到沈王去了抚顺城，离开觉得事态蹊跷，将文昭身份告知沈王妃，又把文昭请到房中，沈王妃见到文昭，方知他们此次是奉皇帝密旨去抚顺城办差，却没想到沈王半月前也去了抚顺城，而三天前沈王妃派去抚顺城送消息的师静也失踪了。
儿子心生不安，恭敬道：“敢问王妃，王爷去抚顺城为何事？”
沈王妃摇头，吞吞吐吐，道：“王爷走的匆忙，本宫...本宫也不知何事，只是...只是听下人说起王爷收到一封密信走的”。
文昭心中莫名担忧，虽说不出，可总觉得王爷去抚顺城之事甚为蹊跷，忧思一番，觉得不能再耽搁了，又道：“臣等应速去抚顺城，恐怕王爷也有危险”。
“明日一早，本宫以沈王妃令派人将王大人及二位随从带出客栈，你可随即赶去抚顺城，另派本宫的亲信邬真带一路士兵同行”。
文昭也认同沈王妃的做法，他们三人的身份不便暴露，有邬真同行，找到沈王也是要事，沈王的安危对整个辽东军事至关重要。
天色朦胧，沙尘风吹，雾气缠着风沙满城摇曳，天空浑浊一片，灰蒙蒙地乌云在西边徘徊，东边一片白雾中一点光亮，夏日的晨霜在这点光亮映衬下闪出银光，照亮脚下的路，沈王妃披着黑色斗篷上了马车，回到王府刚过卯时。
邬真带着沈王妃的令牌回到客栈，客栈前厅，佟霖仿佛等了很久，直到看见邬真回来，佟霖躬身行礼后，换了一副气势，问：“邬千户，窃贼之事可又进展？”
邬真根本不打算理会他，径直要去文昭他们的客房，哪知佟霖步步紧随，追问不停，还不忘嘲讽奚落几句：“难道沈阳卫就是这样守城护民？这般懈怠，放走了窃贼，今日窃贼能在章七舅的客栈偷窃，明日就敢偷到沈阳卫...”邬真被扰的恼了，而佟霖又大喊大嚷的，客栈里的人都出来了，甚至客栈外面也能听到佟霖的嚷声，邬真不耐烦地拔刀架在佟霖脖子上，佟霖不敢动弹，可客栈里的人看见闹的这番拔刀相向，虽然都不敢插嘴，可看热闹的心思都摆在脸上，探头探脑的听着看着，邬真也不想因此闹的客栈百姓皆知，损的只会是自己的官声，于是收回刀，文昭也听到动响，推门出来，正看到邬真收刀。
邬真把沈王妃令牌拿出，道：“奉沈王妃令，来请文大人”。
文昭三人真要与邬真一同出客栈，谁知佟霖大步跑到客栈前厅，拦在大门前，佟德礼故意站在门前，大喊大嚷，“这沈王城还有天理吗...”佟霖这一喊，引得客栈里的人都聚在前厅看热闹，客栈外的百姓也都围着附近，只是惧着把手的士兵，没有靠近，佟霖拍着自己胸脯，悲情陈述：“案子未破，客栈里的所有人都有嫌疑，难道皇家，沈王妃，就可以枉顾大明律，就可以随意而为吗...”
佟霖越喊围观的百姓就越多，说到深处甚至动怒到捶胸顿足，“我佟霖好歹在沈阳卫也是有名有姓的富户，谁见了佟某人不得给三分薄面啊...如今我丢了这么贵重的玛瑙，你们不查明盗贼，反倒要给可疑之人放行，沈王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百姓吗，沈王的清誉就是这么强硬而来的吗...”
好说不说，佟霖居然能扯上沈王的清誉名声，邬真被佟霖摆得这一道，不敢再拔刀相向，本想把佟霖硬拉回客栈里，可佟霖像是鬼附身似得，怎么也拉不动，邬真也不好太过明显的强硬，只恐百姓被煽动，毕竟沈王城里的蒙古人和女真人不在少数，若是惹气民怨，谁也收不了场，他只能忍着脾气强笑。
文昭看见邬真紧握官刀的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臂，小声与他说道：“邬大人你先带兵赶去抚顺城，王爷在抚顺城的情况未知，王爷的安危干系重大，这里我来处理，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随后赶去”。
邬真起初点头，但又考虑到佟霖的取闹，把沈王妃的令牌给了文昭，附耳告诉文昭，道：“我会交代把守这里的士兵，让他们听你安排”。
文昭笑脸相应，走到佟霖身后，直呼一声：“佟大官人...”
佟霖似乎惊讶一下，呆了呆，回头看见文昭，文昭笑着好声好气把佟霖拉回客栈里，把手的士兵打发走围观百姓，邬真趁机速离。
回到客栈里，掌柜给两人端上两杯好茶，茶香四溢，佟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故作高姿的眼位看一眼王彰神色。
文昭依旧笑脸，道：“看来佟大官人丢失的玛瑙一定喜爱至极，所以才会这般心急...不如我来帮佟大官人找到玛瑙，可好？也省的佟大官人心急，这整间客栈的人都被困于此，相信他们也都急于查出真相”。
果然客栈前厅聚集的客人也都纷纷认同。
佟霖一拍桌子，应道：“好，既然兄台有这份本事，那佟某只等结果”，佟霖看看客栈前厅四下的客人，开始变了副笑脸对文昭。
前厅的客人散去回客房后，二人还在前厅饮茶，秋娘与慧济坐在二人旁边的桌，佟霖大赞“好茶...”，一边饮茶一边对掌柜说，“掌柜啊，这是前朝的苍山露？”
掌柜立刻点头应声：“正是...佟大官人好见识”。
佟霖把茶盏放在自己鼻前，仔细品茗，沉浸在茶香中，还不忘言语：“不知兄台几时能查到真相，莫不是要一众人在客栈等上个三五月？”
秋娘柔美一笑，坐在佟霖横旁，故意朝佟霖一边凑，温声细语道：“佟大官人，您这茶可真香，这么香的茶，您还有功夫说话”。
佟霖好歹也是在沈王城商界说的上话的脸面人，被秋娘这么当面怼，扫他的面子，鼻孔出气，重手放下茶盏，一言不发回客房。
秋娘仔细闻了闻茶香，虽说确有茶香，可也就和普通茶香没什么区别，道：“为什么那个姓佟的对这个茶...苍山露这么喜欢，他好像很喜欢这个茶，这个苍山露，到底是什么茶”。
文昭从佟霖礼离开后，就一直盯着佟霖的茶盏，眉头紧锁，眼神似在思考。
慧济听到秋娘的话，与她解道：“苍山露是故元时的茶，茶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即便在蒙古人的茶饮中也只是寻常之物，茶中有些回甜，而这种甜不似甘，我们喜欢喝的茶大多回甘而非这种甜，但自元灭，蒙古人北逃，苍山露就只剩宫中少数存量，太祖时赏赐过底下的人，估计掌柜这里的苍山露是章七舅从沈王妃那得来的，可时间过了那么久，现今还能识得苍山露的人确实不多...看来这个佟大官人不简单”。
文昭：“确实如此，方才他只是品了口，便立刻识得此茶”，文昭越发对佟霖的真实身份起疑。
“他真的是蒙古人”秋娘听完此言，越发疑起佟霖的身份。
“这里有蒙古人并不稀奇，怕只怕他是元人的细作”，慧济也担忧起佟霖礼的身份，提起蒙古人，慧济的眼神总是带着凌厉的恨。
文昭离开制止住两人的话，道：“此处不宜多言”，文昭拍拍慧济的肩膀，三人前后都进了儿子的客房，慧济最后轻手关门，在门前停了一下，确认门外没有动静，三人对坐。
文昭小声问道：“秋娘，前日你在客栈夜探时，你说这个佟大官人一直在房中书写，可曾看清他写的什么？”
秋娘：“未敢惊动，并未看清，只能看出似乎是一封信”。
文昭思索“此时，他的宝贝被盗，而他在房中写信，会写给谁呢，写给能把他找到宝贝的人吗？不对，沈阳卫的人都来帮他查了，方眼望去沈王城里还谁会比沈阳卫还大，况且这个客栈还是王爷的妻舅所开，更不会有什么小贼敢在这里行窃，不是帮他查案的人，那就是他的同伙？”文昭刚要说话，被慧济止住，慧济听到门外似有动响，待秋娘去推门，门外并无人，秋娘正要关门，店小二端着托盘过来，是掌柜刚才看出三人对苍山露很有兴趣，所以让店小二专门给三人送来，秋娘把接过茶盏，关门后直到听到店小二的脚步声渐远。
文昭才轻声交代二人，道：“今夜子时，秋娘去引开那个佟大官人，慧济师父趁机潜入佟的客房，看是否能找秋娘所说的书信”。
秋娘尝一口苍山露，感觉和一般茶没有区别，除了苦，什么也没尝出来，还吐槽几句“可比一般的茶还要苦”。
慧济掀开茶盖，望着茶汤，一言不发，眼中对蒙古人的恨似乎看进这碗茶汤里，他并没有喝，手中念珠，静静离开。
文昭也察觉到了慧济的眼神，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法说，直到慧济回房，文昭问起秋娘，才得知“慧济师父是个孤儿，是一个猎户老人在山中发现他，将他收养，也是慧济师父唯一的亲人，后来战乱四起，老人死在元兵的刀下，听说老人的头被元兵挑在刀半空炫耀，老人尸首全无，慧济师父这是恨极了蒙古人”。
文昭也为慧济师父的命运之悲而感慨，突然想到在徐州府积香庵，见过周显知手下的士兵也曾是将王君儿蹂躏后，砍下头颅，挑起炫耀，这让文昭心中五味杂陈，战争是什么，胜利者或许是正义的，但绝不会是善良的，战争是残酷，是血腥，是杀戮，甚至是不择手段，是惨绝人寰的对敌人下死手，若是生出善良之心，那刀下的血只会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