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五章
夜长风卷叶,风叶落空庭。
冷月映窗窥,孤影乱灯帷。
残月斜挑檐牙时,秋风似老妇枯手,一遍遍摩挲褪漆的雕窗,秋风穿过廊下,扫走飘落的枯叶,忽有更鼓声与风相奏,惊起病榻上的文昭,院中一阵鸦群胡乱飞散,文昭一阵心慌惊醒,浑身冷汗,头晕昏沉,看见鹤良坐在窗前,依靠床边睡着。
侧卧而起的动静扰醒了鹤良,鹤良看文昭醒来,十分欣喜,搀扶他坐在依床侧卧,又看他脸色苍白,关切询问“哪里可有不适”。
文昭只是摇头,感觉许久不见鹤良,拉住鹤良的手,问长问短,鹤良起初并未察觉异样,直至文昭说话越来越奇怪,好像对于鹤良被他安排暗查陈羡身世一事毫无记忆,问起鹤良近日在锦衣卫当差可顺当,就连文昭自己是如何病倒,还有最近的金陵山北之事也好像没发生过似的,文昭居然还问起“陈捕头可睡下了?这是几更天了?”,又说起“鹤良你怎么还没去歇下”。
鹤良惊慌失措,说起金陵山北之事,文昭听着这些话顿觉头晕目眩,看着面前的鹤良好像变作几个分身,让文昭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鹤良,乱抓一番,在鹤良看来,他好像疯了,鹤良慌张在门外叫来老管家,老管家连夜将大夫请来,大夫施针后文昭才又安静睡下,按照大夫的诊治,“且看来像是离魂症,风邪入五脏则令人恍惚,大人从城外归来,风邪入体,又体热数日,恍然惊醒,突发意识混沌...也在所难免,老夫为大人施针后,脉象虽细弱,可已无碍,只是醒来后能否意识清醒还要看造化...”
老管家忧心忡忡送走大夫,天色也渐亮,按照大夫开的方子亲自去抓药。
自在金陵山下昏迷,到昨夜文昭被窗外夜风老鸹惊醒,已经过了十日,鹤良则是两日前从北少林回来,听闻文昭病倒,忧心文昭身体,守在床前两日。
十日前,也就是在金陵山北那夜,钱捕头将南山道人绑缚押送回应天府大狱,周清婉和慧济、梦绾也被送回应天府暂且安置,卓夏连夜秘密进宫将玉符令呈于圣上,并将金陵山北一事俱细回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也立刻得知昨夜金陵山北一事。
南山道人被押进应天府大狱后,片刻未做耽误,钱捕头连夜差人请来推官韩远深,韩远深一见南山道人手臂箭伤和周边烧伤,并没有命人对他用刑,只是将他反手吊绑起来,起初南山道人受伤的手臂因反绑而痛疼哀嚎,嚎叫了一阵停了下来,禁子又将冷水不停泼向南山道人,直至全身皆湿透,一旁冷水不停浇灌,另一侧又不断扇风,本就阴寒彻骨的狱中,冷水冷风浇透全身,韩远深看到他浑身颤抖,摸了摸南山道人身体的温度,令禁子停下,待到南山道人体温稍作恢复,便立刻又反复如此,南山道人虽然没有皮外伤,却精神备受折磨,不仅是骤冷骤热,冷水激灵神经的瞬间更是令人生不如死,当夜天色未明,南山道人就已招供出火药藏匿所在。
南山道人寒颤不停,声音若隐若现,道:“西山码头,水下十丈”。
任谁也想不到火药会被藏在水中,韩远深恐怕有诈,又逼问:“火药如何能安然在水下”。
南山道人:“蜡油包箱,待蜡凝固,整个箱子,不畏水浸,水下寒冷,蜡不会融化,比藏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确实如南山道人所言,就算把应天府城翻个遍,也没有人能想到火药会被藏在码头水下,这自然是出自孟和的手笔,忽轧嘎藏在城西密林里的火药早就被孟和换走,孟和怕的就是有一日忽轧嘎会背叛自己,只是他孟和没有算出今日的南山道人也背叛他,这也怨不得别人,南山道人一心只想长生不老,又怎么会让自己惨死,这一局难道真是孟和自己算错了?
韩远深又继续逼问官银下落,问道:“二十万两官银又被藏匿何处?”南山道人起初还狡辩不知,韩远深又告诉了南山道人另一种更折磨人的用刑之法,笑着说道:“将犯人绑在刑椅上,绑的结结实实,动弹不得啊...然后拿鸡毛在犯人的脚底板挠啊挠啊...那钻心的痒啊,没人能忍得住半个时辰,就会全身抽搐...这比用鞭子、用刀子都难受啊...”韩远深话一停,狱卒就开始绑着南山道人往刑椅上架,南山道人寒颤不停,哀嚎求饶,终于招出“官银被闵静楠藏在他徐州府相好的宅子里,我跟踪了闵静楠几个月,终于发现了闵静楠和一个名叫青眸的书寓女子相好,官银就藏在闵静楠为那女子购置的宅院内,我找到官银后,就将那女子杀后埋在宅院里...”
“那宅院在徐州府何处?”
“徐州府,街马巷”。
审出官银所在后,韩远深先行带应天府的人赶去西山码头找寻火药,但到西山码头时,锦衣卫的人居然已经在西山码头打捞,锦衣卫的人已经将西山码头包围,纪纲站在码头只是回首看了一眼赶来的韩远深,盛气凌人的眼神,韩远深也不敢招惹锦衣卫的人,只得眼睁睁看他们打捞,纪纲附耳对周显知说了什么之后,周显知走向韩远深这边。
钱捕头在韩远深身后小声道:“他叫周显知,是锦衣卫千户...”说着话,周显知已走近。
韩远深恭敬行礼,道:“下官应天府推官韩远深,见过周千户”。
周显知并没有一句客气,道:“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正在此办案,韩推官若有事,可令则时日再来码头”。
韩远深心中隐隐觉得锦衣卫的人很可能就是在打捞火药箱子,韩远深又恭敬道:“不知大人在此办案,打扰指挥使大人了,还请周千户向指挥使大人美言几句,莫要怪罪下官...”
周显知没想到韩远深会有这般圆滑处事,多看了一眼韩远深。
韩远深也顺势问道:“下官冒昧一问,大人在此办理什么案件”。
周显知意味一笑,眼神藐视地转身离开。
看着远处打捞的人手,纪纲站在码头凌人之姿,时不时摸一摸腰间佩刀,这把刀沾过多少人的血,恐怕连纪纲自己也数不清。
码头风大,淮河的水被风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浪花,拍打在河堤,一声声的浪起水落,在秋风呼啸中尽显幽深恐惧,韩远深小声对钱捕头嘱咐道:“留两个人在码头盯着,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有消息随时来报”。
钱捕头安排好人手,跟在韩远深其后离开码头,二人一同步行回府衙,一前一后步行不快,期间钱捕头与韩远深议论到码头上锦衣卫。
钱捕头:“韩大人,你觉得锦衣卫的人会不会...”钱捕头没有说出口,韩远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小声附于钱捕头耳旁,警告道:“锦衣卫耳目众多,说话小心...”
其实韩远深怎么可能不想到这一点,可即便知道锦衣卫的人是在打捞火药,他也没有任何能力与之抗衡,头顶的青天白日也只能找到头顶罢了,难不成它还能照进衫子里,没有办法,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是锦衣卫的人能顺利找到细作藏匿在水下的火药也是好事,至少这是他们共同的目的,只怕再有什么变故,韩远山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回到府衙,还未安坐,周显知就带着锦衣卫的人来势汹汹,完全不把应天府放在眼里,府丞出面,周显知才不得不行礼,恭敬拿出圣旨,锦衣卫的人从应天府的线人处得到密报,追查的火药藏在西山码头,于是先应天府一步包围西山码头,打捞到火药箱子后,将其呈于圣上,纪纲趁此邀功将审理南山道人揽入锦衣卫,周显知如此无视应天府也是仗着手中圣旨,应天府不得不将南山道人移交给锦衣卫的人。
周显知看着狱卒将南山道人押进囚车后,推开押送的狱卒,亲自锁上囚车铁锁,南山道人低头,却眼神一直盯着周显知,周显知在铁锁上整理了几下,待到囚车出发,南山道人坐挪到铁锁一侧,侧身掩住铁锁,反手绑缚的双手在铁锁上摸索好一会,终于在锁芯里摸到一根银针,慢慢打开铁锁又将铁锁虚掩似锁住一般,用银针捣烂绑缚的绳索,佯装无事继续坐在囚车里,时不时看向周显知,囚车经过丁字街口繁华处时,周显知握紧的一只拳头突然一松,南山道人猛地挣开绑缚的绳索,从囚车跳出,丁字街口登时跳出三路人马接应南山道人,丁字街口本就地形复杂,又十分繁华,行人摊贩众多,一时间奔逃的百姓和冲出来接应南山道人的人马混杂,鸡飞狗跳,场面如暴乱般无法收拾,锦衣卫的人拔刀制止,误伤百姓行人,更使得街口处乱作一团,百姓狼奔豕突后,终于安静下来,却只剩下凌乱的街口和空荡荡的囚车。
周显知盯着远处接应之人救走南山道人的方向,立刻换了一副焦急愤怒的面孔,转而对手下大声斥责:“还不快去追...全城搜捕...抓不到人的话...你我全部要提头去见指挥使...”
话虽如此,周显知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戏演的足,无论如何责罚,纪纲至少不会处斩了他,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装作不眠不休的奋力追捕南山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