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七章
石棱啮铁马衔霜，一笠苍茫收宿雪，
山下崖碑蚀痕旧，仰看前锋月如枪。
远处一点灯火在寒夜中如星闪烁，文昭赶到游龙山时，天色已晚，寒风在吹人彻骨，继续东行不远，山坡下闪着一点泛黄的灯火，策马奔到近前，三清观门前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摆，门前被扫过的雪又重新落下，薄薄覆盖上一层，庇檐上的雪慢慢滑下，一块巴掌大的雪落在文昭脚边，抬头时看到门上牌匾金漆“三清观”。
轻叩门环，清脆的敲门声在门前回荡，沉重的大门闪开一道门缝，一个年轻小道士弹出半个身子。
文昭道：“叨扰道长，路径此地，天色甚晚，可否借宿一晚”，顺势又从袖中拿出二钱碎银。
小道士打开大门，将文昭带进，门后的另有一个小道士将马牵走。
文昭问道：“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小道士却一言不发，只是转头看一眼，又引着文昭继续走，穿过小殿，正殿门前的宝鼎被雪覆盖，隐约还能闻到香味。
殿上供奉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小道士恭敬三拜，将三炷香放到文昭面前，文昭自然明白，想必要拜过天尊方可留宿，文昭三叩九拜后，小道士引他穿过正殿，在西侧十方堂停下，小道士推开房门，道：“善人可在此留宿，明日卯时贫道会再来请善人”。
小道士正要离开，文昭叫住他，问道：“听闻三清观住持修为高深，有幸来到此地，不知能否一见住持真容”。
“贫道需问一问道师，还请善人见谅”，小道士恭敬推出房间。
文昭送小道士一步时，又多加了句：“在下于京师都察院供职，能来此地实属缘分，还望道长成全”。
小道士推出房间的脚步停了一下，又躬身行一礼，才离开。
小道士离开没多久，又来敲响文昭房门，道：“道师听闻善人远道而来，特在正殿等候，遣贫道来请善人”。
文昭随小道士而行，路上又问道：“还不知道师如何称呼？”
“师父道号静玄，只是师父修为颇高，极少有人称呼师父的道号，皆已道师尊称”，小道士一边躬身带路，一边解释道。
寒风穿过连廊，吹起小道士的道袍，看得出道士穿着单薄。
穿过正殿，道师立于殿前石阶之上，一袭靛青道袍宽大如云，衣袂在寒风中微微翻卷，头顶混元巾束住白发，眉间一道浅纹，似久凝思虑所致，双目澄明如古井，不泛尘滓，手中一柄拂尘，如他面下白须在风中微动，道师步履极轻踏过石阶。
文昭行一礼，道：“叨扰道师，还望见谅”。
道师还礼道：“无妨，既到此地，便为道缘”。
“听闻道师修为颇深，有一事想请道师开解”，文昭从袖中拿出五狱图放在道师面前，问道：“道师可知此图来历”。
道师看见五狱图的那一刻，眉间的竖纹瞬间加重，立刻变了眼神，问道：“这图，是从何而来？”
文昭即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于道师，并将自己的推测也说出，“若是按照这图上的死法，我去年来徐州府办案时，两名假扮僧人的山匪便是被拔舌后毒死，此为对应的拔舌狱，曾在沈阳卫见过一个少年被剖腹折磨而死，此为对应的剖腹狱，月前我路经滁州来安县时，来安县被查封的邪教五通庙中被活活烧死了一名妇人，此为对应的烈火狱，昨夜睢宁县内被冻死的烟花女子，此为对应的寒冰狱...莫非凶手是按照图上的惩戒死法去杀人？”
寒风吹动拂尘，道师握着拂尘的手又紧了些，对文昭的话没有作答，而是问道：“你所说的南山道人，可是面色黝黑，牙齿参差，眼神浑浊？”
文昭心中大惊，看向静玄道师。
道师已经从文昭眼神中看出答案，说道：“几日前，观中曾来过一个姓南的道友借宿，并要向贫道讨教道法，贫道所见的南姓道友应该就是善人所说的南山道人，那日他问贫道的第一句话便是如何成仙，他心浮气躁，只执着于成仙二字，反成魔障，贫道告诫他，道法自然，切勿执着，堕肢体，黜聪明，离行去知，成非一日之功也...”静玄道师望一眼正殿中的天尊，道：“他却说出五狱炼度之法，可他只知其一，不知全貌，此为极端凶险之法，先死后生，我三清观乃张天师所创正一派，此等邪门道法，靠杀戮成己，依然是走火入魔，贫道直言之后，那道人气愤而去，只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这样做”，道师摇头叹息，道：“他想炼度成鬼仙”。
“鬼仙”，文昭听得心惊胆战，“这是，是何说法？”
道师：“我正一派道家修炼更重心性磨炼，经历心灵炼狱，而非执着于神通境界，道在天地之间，所求的是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真自在，而非执念一个仙字，有些道友执念不破，走了旁门左道，将五狱炼度之法曲解，施行杀戮惩戒，妄图炼度成鬼仙，真正的五狱炼度之法是需先修心悟道、明心见性，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假死后元神而入幽冥，经五狱淬炼，度化业力与劫难，元神成仙...”，道师无奈摇头，道：“可不知何时，走了旁门左道的修炼之人，流传下另一个杀戮成仙之法，其五狱原本对应金木水火土，是为金刚地狱、风雷地狱、寒冰地狱、烈火地狱、普掠地狱，此为惩戒不同罪孽之人，却被旁门左道的修炼之人传为寒冰、火坑、抽肠、挖心、拔舌之刑，其对应的惩戒之罪为犯贪念、犯奸淫、犯背信、犯不孝、犯不敬天神，旁门左道传闻以对应之刑杀了些人，而后主动入狱...”道师看了一眼文昭，又解释道：“就是自杀，自杀便为所经历大劫，元神入地狱后便可不再受五狱之考，而是由他所惩戒之人代受五狱之刑，自己则元神成鬼仙，此杀戮过重之法，不知为何还会有人去做，如此极端的杀戮，徒增业障，又怎会成仙”，道师一再摇头，“执念成魔...执念成魔...无量天尊...”
文昭听了这些神鬼道学，心中惊慌难平，他本不信这些鬼神言论，有的只是对无形之力的敬畏，恍惚间看到正殿上的三尊像前云雾缭绕如临仙境，静玄道师轻步欲行，文昭追上道师，说道：“那他岂不是还会再杀人”。
“他已执迷至深，况且只剩杀掉最后一人，成仙在即，他不会放弃的”，道师分析。
“依照道师所说，只剩下挖心狱，对应惩戒的是，是不孝之人，道师既然见过南山道人，可知其踪迹？”
静玄道师摇头叹气，道：“若是你早来一步，将此事告诉贫道，贫道定会拦住他，可如今贫道却不知其踪迹”。
正殿内长明灯幽微，映得三清天尊像半明半暗，似垂目俯瞰，又似阖眼不语。
千峰俱寂，雪落无声，雪片从面前飘落，未及落地便不见了踪迹，文昭手心接住一片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雪花的模样，它就化成水痕，像这寒冬中的无声悲鸣。
一夜寂静，整个大地又覆上一层素白，天色未明，文昭整夜未眠，听到院里的脚步声，开门看到昨夜带路的小道士在门前，小道士恭敬道：“打扰善人，师父嘱咐为善人备好了早饭，请善人移步斋堂”。
文昭看了一眼天色，眼神疲惫，跟着小道士到斋堂用过早饭，拜别静玄道师，牵马离开三清观。
山中枯枝承受不住落雪，“咔”的一声断裂，惊起几粒碎雪簌簌滚落，转瞬山路归于岑寂，马蹄踏过枯枝，闷沉的破碎声又让一阵心慌，马儿摇头甩掉头顶的雪花，已经化作水珠的雪花怎么也甩不干净。
山中寒风吹的远处松枝沙沙作响，迎风而行，回想静玄道师说的话，思忖“惠明惠心两个假和尚是受拔舌之刑，他们所犯还是不敬天神妄言之罪，师静便是剖腹之刑，所犯是背信之罪，难道当时娄玉隐瞒了师静死因，娄玉和南山道人有关系？”看了只有抓捕到南山道人才能有答案，“再后来被烧死的姚彩珠，一目了然，她是犯了奸淫之罪，故而受烈火之刑，前夜被冻死的冷月，就是寒冰之刑，对应贪念，冷月一个烟花女子，她所犯的贪念会是什么...南山道人有怎么会知道这些，莫非暗中还有人帮他...”文昭越想越乱，决定回徐州府一趟，他要亲自去晓花楼调查冷月，或许从冷月身上能找到些南山道人的线索。
一人一马，风雪急行，官道的路上，与李忠李捕头巧遇，李忠去徐州府送完碟文回睢宁县衙的路上，还带着徐州府府衙的仵作同行。
李忠下马行礼，道：“大人这是...？”
文昭看了下与李忠同行之人，出来睢宁县衙的衙役，还有一人粗衣便装，像是仵作，伸手时李忠扶他下马，文昭没有理会李忠的话，反问道：“李捕头这是从何而来？”
李忠恭敬回话，也是与文昭猜测一样，只是李忠又说了些关于冷月的调查，“小的又去了趟冷月生前所在的晓花楼，据鸨婆交代，冷月是徐州府知州温大人的相好，十岁时被卖到晓花楼，一直都是清官人，琴棋书画、吟诗作对样样精通，冷月十六岁梳拢后便一直是温大人的相好，冷月死的那天，白日有个客商，拿了两锭金子，非要冷月出局，说是到咱们县上的冯老爷家赴宴，按说冷月这样靠上官员的粉头，最多也就是打个茶围，不会再接其他的了，可鸨婆见钱眼开，收下了金子将冷月劝了去，听到冷月的死讯哭嚎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