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二章
寒风吹尽苍茫大地,雪色遮住尘埃,孤鸟徘徊在山谷,悬崖边的枯枝还留着一点积雪,被风折断坠落,像是神仙不小心掉落的拂尘,慢慢飘下。
清凉山见到慧济送来的飞鸽,将密报连夜送到宫中,朱棣身披大氅,带上锦衣卫,快马疾行,低调行事,赶到皇觉寺。
慈恩住持见到朱棣时,神色惊讶,将月华洞一事说出,几日前一个面相清秀的公子来到寺中借宿,并给庙里捐了二十两纹银,要借后山月华洞一用,后来月华洞里来了一位年轻僧人,那位清秀公子介绍说是他路遇的游僧高人,二人来到此地,看到月华洞似有佛光,于是打算在此闭关修行三月。
“大师可曾见过那位游僧”,朱棣语气沉稳,将慈恩大师搀扶起身。
慈恩大师恭敬回话,道:“只是远远见过那位游僧背影,他带着斗笠,身着僧袍也有些破旧,倒是...”慈恩大师想了想,“倒是注意到那游僧拿佛珠的手十分细嫩,倒不像是云游之人”。
朱棣握紧拳头,面色得意,嘴角一笑,心中笃定“不是他,还会是谁?”,又问道:“大师可知后山的石头阵如何破解?”
慈恩大师面色一惊,不解道:“后山?后山的石头阵,陛下恕罪,贫僧确实不知此事”,又慌得行礼解释,“陛下圣明,寺中僧人整日研究佛经佛理,无人懂得此等阵法,后山的石头阵法绝非寺中人所为”。
跟随护驾的纪纲不信什么小小的阵法就能拦住人,他主动请缨要去破了这个石阵,几人跟到后山,纪纲从慧济指引的方向进了石阵,果不其然被困在乱石堆中一直走不出。
纪纲劈开乱石,月华洞方向又飞出三颗碎石子,一颗打中纪纲胸口,听得他哀嚎一声。月华洞方向又传来那声音,“你来了...”
朱棣远远听见声音,立刻下马,握紧手中弓箭,这声音让他既兴奋又害怕,因为这声像
极了朱允炆,他拉满弓箭,毫不犹豫地松手,箭矢飞出直奔月华洞方向,眼看穿过乱石,却还是被月华洞里飞出的碎石打断。
朱棣站在寒风中,衣角被风微微吹动,满身杀气,怒声道:“装神弄鬼”。
只听月华洞中闪了一下光亮,洞中那声音一阵大笑,笑声带着嘲讽和不屑,朱棣被这笑声激怒,满弓三箭,却都被碎石击落。
笑声停后,洞中的一点光亮慢慢飞出,飞到石阵前,才看清是一只如蚊大小的飞虫发出绿色点光,绿光似乎是要为他引路,他跟着绿光走进石阵,身后锦衣卫欲紧随其后,却被一阵飞来碎石打乱脚步,困在乱石堆中,只剩朱棣一人跟随绿光飞虫指引到月华洞前。
绿光飞虫突然落地死去,正当他想要进去一探究竟,一支飞箭擦身而过,是文昭射出的箭,文昭大喊“留步”。却不想洞中跳出一人,手握长剑直奔朱棣袭来,剑抵项上,才看清此人是秋娘,来不及说话,秋娘的剑就要刺进朱棣脖子,被朱棣袖中飞出暗器打中手腕,长剑哐当一声飞出,落进乱石堆中,只见洞中又飞出一人,花手推出双剑,擦身朱棣手臂,朱棣抢过双剑,看清另一人正是当日与江都郡主一起逃走的尹素柔。
飞雪在夜空成片落下,灰青色的乱石转瞬被覆了一层雪,寒风吹过长剑,敲出萧瑟杀机,不容得秋娘与尹素柔反击,二人双双中剑,朱棣拔剑的瞬间,血飞溅而出。
他眼中的杀气不减,劈开乱石,硬生生破了阵法,众人冲到月华洞中,却又退出来,只见洞中一人怀中抱着个牌位慢步出来。
文昭大惊失色,此刻局势他已无力阻拦,月华洞中走出来的正是江都郡主朱明钰,她怀中抱着的牌位是太祖灵位,无人敢靠近。
朱明钰怒斥一声,道:“太祖灵位在此,谁敢犯上”,她轻蔑一笑,望向朱棣,用朱允炆的声音说道:“四叔,别来无恙”。
朱棣眼色一惊,他没想到明钰会模仿朱允炆的声音,眼中杀气愈重。
朱明钰大笑,道:“难道你还想要连皇爷爷的灵位都不放过吗”。
朱棣怒颜握紧手中剑,压制怒火,问道:“你为何要逼我,为何非要如此?”
“是你逼人在先,是你把允炆逼得自焚,是你把我夫君一家逼死,不杀你,如何为这些枉死的忠臣报仇?不杀你,如何平天下志士之怒?不杀你,如何解我心头之恨?”
朱明钰的连连指责如万箭穿心,直戳朱棣心窝,他极力压制怒气,紧握剑柄的手爆出青筋。
“只可惜,我们谋划了这么久,秋娘潜伏在身边多年也没找到刺杀你的机会,谋划了这么的机会,老天不公啊”,朱明钰扬天长叹。
“你我血脉至亲...”朱棣话音未落,眼前忽然被一抹血红挡住,他扔了半天才回过神,明钰脖前正中一箭,喷涌而出的血像这越来越大的雪片,朱棣看着她直愣愣倒地,俯身将她抱着怀里,眼中泪水落下,朱明钰无力挣扎,喘着几口粗气,想要说什么已发不出声音,瞪大双眼不再动弹。
朱棣为了抹了几遍双眼,她依旧不愿闭上,朱棣嘴里重复着那句“你我血脉至亲...”
他拿走明钰怀里的灵牌,用衣裳擦净上面的血,命人将灵牌重新供奉回月华洞中,拿过纪纲手中的弓,仍在地上,只是看着纪纲,什么也没说,眼中有些愤怒与无奈,他从未想要杀了自己的这个侄女,他已经逼死明钰的夫家,如今若是再将明钰杀了,岂不是要被后世诟病,可这个侄女的步步紧逼就像如同当年他的侄儿一样,不想让他活命,低头看着地上的血,染红了新落的白,他命人将明钰的尸体秘密安葬在后山。
山中孤鸟一阵哀鸣,仿佛是从崖底传上来的哭泣,寒风吹着飘落的雪在半空徘徊,最终还是要落下,朱棣抖抖肩头的血,回到寺中。
山路上,他低声与文昭相谈,道:“我派去追查然心和尚与陈羡的人传回,在辽东发现他们踪迹,建州卫却把人跟丢了,我下旨怒斥后,建州卫抓到了然心和尚”。
文昭心中一紧,想要问关于陈羡的消息,却还是不敢放肆问出口。
朱棣叹息一声,道:“然心和尚是完颜氏的人,只可惜,他什么也不肯说,自己了结了”。
文昭眉头紧锁,忧心道:“看来,建州卫也不安生”。
“一个小小建州,不敢造次”,朱棣并不把建州卫的事放在眼里,只是更担忧北边的残元蒙古人,还有他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侄儿,他停了停脚步,低声又道:“倒是辽东的军事布放不得不让朕心忧,好在朕的那位二十一弟,敦厚恭良,在沈阳卫深得百姓爱戴...”朱棣的眼神似乎有话没说完,却没再说下去。
此刻文昭也并不明白圣上的心思,直到后来他从河南道巡按回京后,圣上的改封诏令随着秋风一同送到沈阳卫,他才想起一年前也是秋风正起,他从沈阳卫带着周清婉回京时,在宫外顾公公欲言又止的表情,大概那时圣上就有了将沈王封地改迁山西的想法,圣主心思如海底深沉。
冬去春来,盛夏将别,刚过完中秋节,此次河南道巡按结束,文昭也回京复命,出行的日子定在半月后,文景诚带着续弦的小夫人也来祥符县文府送行。
云汐一声翠色衫子站在书房门前,书房门敞开,她探头看进来,文昭正在伏案文书,云汐轻敲房门,走到文昭身边,轻抚去文昭额头的汗,叫了门外的丫鬟把梅汤送进来,云汐把梅汤端到文昭面前,看着文昭喝下梅汤,才柔声说道:“过几日,你回京时,就让小豆子跟着你吧,有个下人在你身边鞍前马后,妾身也放心”。
文昭想了想小豆子是谁,想起后恍然点头,“也好...”他不免又想起吴风,原本京师府里的老管家是让吴风跟随自己回乡,若不是中途遇难,此刻吴风也该是像小豆子一样,在祥符县的文府里开心的跑来跑去。
云汐看着文昭点头,于是又提到之语,文昭想了想,除夕夜自己醉酒醒来,之语躺在自己怀里,在府上的下人看来,之语已然身份有别,若是不将之语收房,恐怕将来之语在这里日子不会好过,文昭放下汤碗,思前想后,道:“就让之语也随我回京吧”。
云汐莞尔一笑,将汤碗收走,回院儿里立刻找来婆子给之语量身段,又多加了些钱让裁缝赶工给之语多做上几件像样的秋冬衣裳。
半月后,这日,风和日丽,马车的挂上的铜铃在风中吹奏出悦耳的声音,之语一身粉色明艳娇嫩,头上金叉点缀,已然看不出曾经丫鬟的模样,之语将文昭扶上马车,又回头向云汐叩首拜别,眼中蓄满泪水,云汐好生交代她一些言语,便催着她上马车。
马夫扬鞭一声,马车慢行,小豆子坐在马夫另一侧,马车所行不快,半月有余才回到应天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