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又五章

寒鸦掠过头顶，雾气笼罩住天空，压得天越来越低，寒意也越来越重，树叶上，雾气凝结的露珠被风吹动树叶而摇晃掉，露珠滴在文昭额头，抬头看一眼灰雾浮动的天，枝头的树叶缓缓飘落两片，飘到文昭脚边，再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已经微黄。

不远处家里的下人带着件素绸对襟披风，下人边走边在路上找寻，看见文昭后，快跑几步快到跟前时又轻步走到他面前，恭敬行礼后，低头低声道：“小的在街上好一顿找，总算找着大人了，管家吩咐小的给大人加件披风...”下人一边说着，一边伺候着把披风穿上，“管家看马夫先回府了，问到马夫后才知道你还没回府，管家说，估摸着雾大寒重，怕大人您再着了凉，嘱咐小的出来寻您...”下人伺候文昭把披风穿罢，也就停下没再说话，跟在文昭身后随行，文昭心不在焉走了几步，回头对下人嘱咐道：“你速速去替我办件事，去锦衣卫衙署找到千户鹤良，便说是我从清凉山修养回府，多日不见，邀他来府上一聚”。

下人听完话，立刻跑着朝锦衣卫衙署的方向去。

文昭摸摸身上的披风，心里自然懂得老管家的心意，这么多年他与老管家早已跨越主仆，如亲人般，他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感受披风的温暖，没有回府，又往宫里的方向去。

从侧门刚进宫，正巧碰到顾公公身边的亲近小守备，小守备激灵聪明，见过文昭几面，自然认出了文昭，恭敬行过礼后，嘴甜地一直变着话头恭维道：“总听干爹说起，圣上英明神武，而文大人又深得圣上信任...”夸赞完之后，听闻文昭想见圣上，便主动带路，找到顾公公，经过顾公公通传后，文昭只等了半个时辰，顾公公把文昭带到书房，文昭行礼，看着朱棣身旁伺候的两个太监，并没有直说来意，却不痛不痒地说起参见清凉寺新任主持的受封仪式所见，朱棣听了几句打发走身边所有人后，文昭才慢慢说明来意。

文昭：“圣上，想必抚顺城一行，前前后后之事，圣上皆已知晓”。

朱棣眼神冷峻，点头。

文昭继续道：“微臣回京后，未敢耽误一刻，连夜安排忽轧嘎与其女相见，而后忽轧嘎确实交代了许多，当夜秘密安顿忽轧嘎之女周清婉时，周清婉被人掳走，不知去向，微臣又去找忽轧嘎问话，终于从忽轧嘎口中得知重要线索，官银案居然还涉及到覆灭的故金国女真人...”

朱棣冷峻的眼神，眉头皱了一下，道：“细细将来”。

文昭将从官银案开始的一些列案情，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连同自己的推测，一并告诉了朱棣，朱棣心中惊怒，面色难言，眼中的冷峻带着杀气。

文昭跪在朱棣面前，面色凝重，眼神坚毅，语气恳切道：“请陛下信任...”

“你想要朕如何做？”朱棣听出文昭话中之意，直言问道。

“臣请陛下手谕，调动五城兵马司之权”。

朱棣听后犹豫了片刻，亲自扶起文昭，对视一眼，朱棣还是写下手谕，叫来顾公公，将手谕封套交送到文昭手中。

文昭拿着手谕，恭敬退下，顾公公亲笑呵呵地脸，亲自送文昭出宫，路上闲聊几句，也多是顾公公的恭维话，文昭想起朝中的传闻，放慢脚步靠近顾公公身侧，小声问道：“文某在清凉寺养病许久，前日上朝回来，听闻...”文昭又靠近了顾公公一些，顾公公也放慢脚步，“听闻...圣上有迁都之意，只是未在朝堂上提过，不知此事...？”

顾公公两脚慢的快停了下来，听完文昭这话，又慢慢小步继续行，靠近文昭，谨慎四下看看，微微点头，小声道：“前几日圣上与解大人提过此事，唉...这朝中哪有什么秘密，才几天的功夫，估摸着满朝皆知了”，顾公公还在感叹皇宫无秘密，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文大人，可知沈阳卫最近有什么事端吗”。

听到沈阳卫，儿子佯装不知，眼神狐疑，看着顾公公，不知他何故突然提起沈阳卫。

顾公公神秘兮兮地又慢下脚步，“半个月前，沈王送来家书，沈王妃突染重病薨逝去...”顾公公停了停，又看看前面不远处就是东侧门。

文昭只是点头示意，没有再说话，顾公公看着不远就到侧门，笑着把披风交到文昭手上，目送他出宫。

从宫里出来，文昭脑中依旧想着顾公公刚才的话，“沈王妃薨逝...”这件事情，他自己一清二楚，再回想顾公公刚才话里有话的表情，似乎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一路慢行，天色越发暗下来，雾气散了不少，可随着而来的寒气慢慢侵入，面色疲惫，回到府上，看见角门半开着，顺角门进去，正巧碰到鹤良刚来，下人在身后关上角门，文昭嘱咐下人去准备席面。

老管家从门房出来，眼神尽是担忧，接过披风，啰嗦不停，道：“今日寒气颇重，老奴在马车上放了披风给大人御寒，怎知大人打发马夫先行独自回府，老奴看到马车的披风，就立刻让下人去寻大人，好在是找到了，这要是再染了风寒，像之前那样，一病就是成月，可怎么好啊...”

文昭自然理解老管家的担忧与关心，可听着老管家一啰嗦就不停，把老管家打发去厨房督看，又让下人送两杯热茶到房中。

鹤良随文昭移步去后院，两人慢行从西侧小门穿进，绕行长廊到尽头凉亭，望着对面小花池里的水，平静无澜，文昭走到鹤良身旁，眼色凝重。

鹤良也猜出文昭定然有事相说，道：“大人，有什么吩咐，大人尽管说，属下定竭尽全力”。

夜与雾，在天空周旋。

文昭又靠近鹤良，低声嘱咐道：“只你一人，速去北少林，暗中打听陈羡经历，切记，隐秘出行，莫暴露行踪”。

在咏州查办官银案时，当时追查陈羡行踪，曾在府衙档案册中查到过陈羡祖籍等情况，未见有提及过北少林，尽管鹤良心中疑惑，却没有多问，只回道：“属下即刻出发”。

又被文昭拦下，道：“宴席后再行，否则会引人生疑”。

鹤良站在文昭身边，望着对面池水，有些旱了，池内侧的青苔漏出。

文昭问他，道：“我让你去暗中调查陈羡，你没有想问的吗”。

“不，不需要问，属下相信大人”，鹤良说的字字凿钉。

二人会意，彼此的情谊与信任自不必言说，谈笑间，陈羡从长廊东侧过来，鹤良远远就看见了他。

陈羡看到他们二人相谈甚欢，走到凉亭里，恭敬行礼后，陈羡再见文昭，激动道：“清凉寺大人匆匆离京公干，一早就听到下人说大人昨夜回府了，天色不亮就上朝去了，属下在后院等了许久，一直不见大人回来，刚才在灶房听到大人回来的消息，终于见到大人...”陈羡靠前一步，想要靠近些文昭，又停下脚步，恭敬行一礼，文昭主动扶他，三人对面三角而坐，在凉亭中，相谈一些过往趣事之后，文昭提起朝中关于迁都的传闻，鹤良也有所耳闻，如同文昭所说一样，鹤良也认为此事八九成为真，陈羡听到迁都一事，先是一惊，又默默收起惊讶眼神，装作无意问道：“确有此事？”得到二人的肯定答案，陈羡沉默了很久，没再说话，老管家来请，三人才移步去正厅，席面已经摆好，佳肴美酒。

入席后，鹤良只是饮了两三杯，就借故不胜酒力，说什么也不愿再多饮，文昭交代老管家给鹤良端来一杯参茶解酒，顺道又想起西厢房的卓夏和秋娘，老管家小声回道：“大人您放心，已经让灶房给二位姑娘留了饭食”。

陈羡与文昭继续把酒言欢，两人都有些醉意，鹤良被下人搀扶去后院歇息，陈羡与文昭一同饮酒到深夜，看着外面，万里长夜，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文昭回头看着陈羡的双眼，意味深长道：“月隐深雾中，酒醉半分醒”。

陈羡也走到窗前，抬头去看长夜天空，只看到一点泛着白雾的月光，醉眼朦胧的指着东侧残月，“看...那边...那不是吗...那...那么容易就被雾隐住...”说着话，陈羡已经醉的站不稳，摇摇晃晃地又坐下。

老管家带着下人端来两杯参茶，亲自端了一杯到文昭手边，劝道：“大人，天色不早了”。

文昭接过参茶，温润入口，点头道：“那早些回去歇着吧...”又指指一旁的下人，“搀扶陈捕头回房”。

文昭看着下人搀扶酒醉的陈羡离开，把参茶放在桌上，又问起鹤良如何了，得知鹤良在西厢房歇了一会儿，现在已离府，文昭心中有数，鹤良应该已经出城赶去北少林。

寒气入夜，文昭慢步回到后院，东厢房尽头看到一个人影，独坐廊椅，走近看见是陈羡坐在门前廊椅睡着，儿子轻轻叫醒他，醒来他眼神已经有些清醒，寒气吹在脸上，他没有起身，文昭靠他身边坐下，陈羡像以前一样，靠在文昭肩膀上，就这样，两人静静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