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又三章
长夜如雾,冷月不照,几许寒气,吹入衣襟,文昭与卓夏、秋娘从都察院深夜回府,卓夏轻叩府门,门房的下人听到文昭回府,速速开门,又去通知老管家,大门敞开,文昭下马车后,无意看到宅子对面墙角窝着一个乞丐,只是夜色雾重,看不清乞丐模样,乞丐似乎也是看到了文昭,故意避开文昭的视线,低头侧身离开,文昭与老管家闲聊几句,老管家担忧甚是,看见他面色疲惫,眼角也泛泪,两人边聊边进府。
文昭:“这段时间,府上一切可好?”
老管家伸手要去搀扶文昭,又被文昭婉拒,老管家跟着文昭身侧,边走边回话:“府上一切安好,只是...只是半个多月前,有个孩童拿来封信给门房的下人,说是故友之子送给大人”,说着,老管家从怀里拿出信封。
文昭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留字,打开信封,信上只有一首诗:
梦入幽夜念故人,有心独坐望孤月。
绾发一缕寄秋色,难言此间最相思。
文昭看了又看,“一首寄情诗...”一时没看出什么名堂,只把信收到袖中,又问起“陈捕头在府上也安好?”
老管家吞吞吐吐,没说出个什么,只是道:“老奴每日忙于府上打理,不常见到陈捕头,想来陈捕头也是安好”。
“让厨房方伍伯做些汤面送来我房里,把林姑娘二人安排在西厢房吧...”文昭这样说着,转头看向老管家,老管家眼神有些错愕,文昭此时还没看出老管家错愕什么,老管家说到“大人,方伍早就不告而别...”
此时文昭才想起,“确是...确是,这两个月忙于公事,又不在府中,一时竟忘记此事...”便又交代老管家随便做些饭食送过来,老管家刚要走,文昭又突然想到“我记得方伍好像是徐州府人?”
老管家点头,回道:“大人好记性,确是,原本以为他是个老实本分人,没想到也会不告而别...”老管家又抱怨一通方伍的不是,才转身颠着两条老腿朝厨房去。
穿过垂花门,文昭慢步到后院,雾气之下,花池泛起朦胧之景,从长廊而过,月下远远看去假山处,想到埋在此处的小猫儿,他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想起打更老头郑老三的死,总感觉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找不到他们之间联系的因果,再度复盘回忆起自他从徐州回到京师发生的案子。
独坐思忖“白玉街罗家双尸案,养女罗巧云发现罗家老夫妇是残元细作,罗家夫妇也正是残元白虎营潜伏在应天府的细作,罗家夫妇是被长公主驸马的伶宠澜若所杀,罗巧云与澜若关系匪浅,再之后,澜若又被忽轧嘎暗杀,忽轧嘎被捕后,交代了白虎营的存在,只是还有那个黑衣人,盗走玉符令,抢走细腰剑的黑衣人,杀害郑老三的凶器很可能就是细腰剑,那个黑衣人为什么要杀一个打更老头...记得之前郑老三打更时突然疯癫得说遇到鬼了...”文昭一直以为郑老三是那夜被自己吓疯的,可如今再细想来,“那夜似乎郑老三遇到自己之前就已经疯了...”文昭坐在廊椅上,寒气从衣襟慢慢潜入脖颈,他紧了紧衣服,并没有想出什么头绪。
远远望见东厢房,一片漆黑,从长廊到小花园,又望了一眼陈羡所住的东厢房,回到正房,房中还有些闷热,推开窗缝,解下衣衫,书信又从衣衫里掉出来,文昭拿起信,随手放在桌案上,光脚站在书架旁看了看,打算抽出一本诗集,手又停下,看见书架上的“救荒本草”,这本书是在徐州时,从宁远礼的书房借来,说是借来,可当时宁远礼早已遇难,文昭拿出这本集录,心中念想“这本书也是从宁雪手中借来,当日文某实不知有人冒名宁雪,如此种类稀缺的书籍,文某十分看重,我也是爱书之人,想必宁知县也应理解”,文昭翻了翻书,又突然停下来,想起宁雪,又回头看见桌案上的信,再看一遍两行排列的四句诗,猛地心中一惊,四句诗的首字错开排列便是四字“梦绾有难”。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理解错了,又盯着四首诗再看,面色惊慌,因为他已派慧济将周清婉托付在梦绾处,此时慧济还未回府,只怕已遇什么不测。文昭慌慌张张地再穿上衣衫,正巧碰到老管家端着一碗汤面送过来,还说已经为卓夏和秋娘房中送过,文昭没有理会老管家,直奔西厢房去,只说了句“慧济恐有不测,快随我走”。
三人策马,片刻功夫赶到馥乐苑,天已子时,馥乐苑门前不似白日热闹,大门依旧敞开,灯火通明,卓夏先进门,小厮迎上前,吆喝着“公子可有相好的姑娘,小的帮您叫来...”话没说完,就被卓夏一脚踢倒,卓夏眼神凶狠,拿出刑部腰牌,大斥一声“刑部办案,挡着格杀”。
登时间,馥乐苑前厅安静无比,无人敢造次,老鸨颤颤巍巍过来,谄媚笑着向卓夏行礼后,认出文昭,又向文昭献笑行礼,道:“文大人...听说您调任了...”
文昭并没有理会她,想要进去,却又被老鸨拦下,卓夏面无表情站在老鸨面前,老鸨被卓夏凶狠眼神吓得不敢说话,只是一味谄笑,卓夏猛地一巴掌打在老鸨脸上,老鸨被打得倒地,卓夏眼神凶狠地盯着老鸨又重复一遍:“刑部办案,挡着格杀”。
文昭看一眼倒地捂脸的老鸨,问道:“梦绾在哪里?”
老鸨吓得不敢再造次,捂脸低头声音颤抖回话:“东侧尽头...”
文昭直奔东侧尽头跑去,秋娘跑到文昭前面,一脚踹开房门,房中安静无声,秋娘在门前警觉唤几声梦绾,始终安静无声,握紧手中剑,卓夏过来,二人背对慢行,小心翼翼探查进去,房中无人,虽然只有屏风倒地,依旧能看出打斗过的痕迹,文昭俯身在屏风上看到刀剑砍伤的痕迹。
卓夏迅速侧身从二楼跳下,眼神凶狠直冲老鸨来,老鸨吓得侧身后退,又跌倒在地,卓夏手中剑直指老鸨脸前,质问:“梦绾何在?”
老鸨吓得哆哆嗦嗦,回道:“方才还在房中啊...方才来了两位公子花了大价钱进了梦绾房中,一直未曾出来啊...这...哎呀...妾身也不知怎么回事...”老鸨被吓得又哭又嚎,一顿诉苦。
卓夏听得心烦,又是一巴掌打在老鸨脸上,老鸨捂着脸低头。
文昭也从楼上下来,向老鸨问话:“方才馥乐苑里可有什么异常?”
老鸨捂着被打红的半边脸,立刻摇头,眼神中想了想,还是摇头。
文昭又问道:“那近日梦绾姑娘可有什么异样?”
“能有什么异样啊...左不过是姑娘家大了,心思重了,最近半个月总说自己身子不爽利,这样的事情妾身见多了,她就是不想接客...整日躲在房中也不出来”,老鸨说起梦绾近日的异样,也心中不满。
文昭心中担忧,求救信是半个月前送来,半个月前他刚找到周清婉,在回程路上,而梦绾很有可能在半个月前就已被人控制,他心中不解“到底是什么能在半个月前就猜到我会将周清婉秘密安置在梦绾这里,就连我自己也是刚才在都察院才有的这个想法,此人一定非比寻常,至少...至少很了解我...会是什么人”。
文昭没有再理会老鸨的话,站在馥乐苑门前,雾遮淡月,门外墙角处的蝉鸣声音越发隐约,文昭回身低声嘱咐秋娘,道:“速去应天府衙报案,通知五城兵马司,带兵全城搜查”。
秋娘策马急性。
卓夏则随文昭回府,已过寅时,在床上辗转反侧无心入睡,索性起身早些去等候上朝,换上官服,整理妥当,刚到前厅正遇到老管家要去后院,老管家接过文昭手中官帽,说道:“大人,老奴这就让下人去套车...”文昭在门前等了片刻,坐上马车离开。
从宫里出来,路上遇到锦儿的父亲张布,二人笑谈一番,张布的小女儿即将贵为太子侧妃,对于之前过往种种张布早已不放在心上。
二人相互行一礼。
张布直接一问:“近日文大人可有听闻...”却没说完。
文昭一愣,实没听懂张布此话何意,眼神疑惑。
张布四下看看,又小声道:“近日朝中传闻,陛下有迁都之意”。
“迁都?”文昭一脸震惊,不敢置信,“往何处?”
张布顿了顿,故作神秘,道:“极有可能是陛下曾为藩王时,就藩之地”。
“北平”,文昭心中说出北平二字,却没有表现出来,一时不知说什么,与张布并肩继续走。
张布侧眼观察文昭表情,又问道:“对于此事,文大人有何见解”。
文昭没有回答,二人到了马车旁,文昭小声一言:“此事尚未定论,尚未定论...”,客气行一礼后上马车离开。
马车慢行到东关街,文昭又令马夫绕道去应天府衙。
此刻应天府推官韩远深正在前厅问话,所问之人正是昨晚找到的半月前给文昭府上送信孩童,孩童自称是个乞丐,可身上穿着却比乞丐干净,若说不是乞丐,可却又不似百姓家孩子那样干净整洁。
文昭也在一侧听小童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