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三章
晨钟撞破山间雾气,山道石阶还覆着薄霜,几个早早来进香的百姓正呵着白气慢行,昨夜的雪还留在山间石亭顶,偶尔坠落一块雪惊起觅食的寒鸦,梵音弥漫山中。
天色还未亮起,慧济就端着一碗粥,敲响禅房门,文昭打开房门,将慧济请进禅房。
过了辰时,寺里的仪式结束,慧济牵马送文昭下山,山径的积雪早已被踏出一条小道,朝阳穿透云层,在枯枝缝隙间照进,悬崖峭壁上的百丈冰凌闪着彩色,忽有风自崖底旋起,卷着雪粒在石壁上撞出碎玉般的清响,瞭望远处忽有炊烟升起,半空中被寒风慢慢吹散,消失在人间。
二人在山下拜别,马儿喷着白雾,仰头鸣叫,好像是催促文昭尽快启程,文昭翻身上马,寒风吹起衣角乱拍,慧济看着他身影越行越远,消失在白茫茫一片中才转身。
回到城中,已过申时,刚到东关街,牵马慢行,远远看到府门口,老管家裹着棉衣来回踱步,老管家看到文昭回来后,身后跟着两个下人,跑来迎他。
一人搀扶文昭下马,另一人牵马,老管家面色焦急,躬身道:“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文昭看他这幅焦急模样,只当他是忧心,还打趣他几句。
老管家靠近一些,低声道:“宫里来人了,等了一个多时辰,说是圣上的口谕,不见着您,没法回去交差”。
文昭脚步放快,匆匆进府,老管家也紧跟其后,说了句“在正厅”。
来的是顾公公,传文昭明日面圣,顾公公捏着嗓子说完话,老管家就送他出府,临走时,老管家还悄悄塞给他二两银子,安排好了送顾公公回去的轿子,顾公公笑呵呵地上轿。
寒风吹落墙檐上的积雪,落下的雪迅速融进街边脏了的雪堆中,老管家看着顾公公的轿子走远才令门房关门。
冷月斜挂枝头,像是玄冰雕成的薄刃,寒光沁骨,将屋瓦上的积雪照得泛出幽蓝,屋檐下冰棱垂悬,映着月华,在石阶上投下细长的影。
更鼓声落,文昭推开窗户,冷风迎面,望着清绝月色,直到它消失在青灰色的天空。
文昭在乾清宫外等了不多时,小太监将他带进宫中。
文昭行礼后,听到朱棣授意才起身。
朱棣眼神亲和,道:“你可还好?”
文昭恭敬回了句不痛不痒的话,“陛下圣恩,臣一切安好”,
“我已知悉一切”,说完这话,朱棣又顿了顿,“徐州府的案子总算是彻底了结,你可还有什么想法?”
朱棣的话显然另有他意,文昭自然也明白,圣上还顾及之前文昭辞官之事,文昭说了个“有”,朱棣惊诧看向他,文昭跪下,道:“臣,愿留在都察院,臣想通了,臣之前钻进了牛角尖,自嘲书生无用,现在臣想通了,臣要为大明的百姓锄奸惩恶,让大明的百姓不受恶人折磨,让大明的天下无冤案”。
朱棣恍然大笑,主动扶起文昭,握紧文昭的臂膀,两说了三声“好”,想了想,道:“朕准你巡按河南布政司”,看向文昭,语气十分关切,道:“这次省亲你没能去成,朕准你以巡按御史的身份回去,一来是代天巡狩,也正应了你刚才的那番话,让我大明的百姓不受恶贪欺凌,二来也好让你能有机会回乡省亲,这也是朕之前给你赐假时答应过你的”。
文昭惶恐叩首,感动不已,双眼湿润,这是史无前例的圣恩,此刻他甚至觉得叩首也不足以表达感激,即便满腹诗书,脑中再多华丽的辞藻,也不能表达他内心之情。
从宫中回来,漫天的飞雪打着旋飘落,像是忽上忽下的跳着舞,即将触地时被风卷起,重新投入空中狂欢,眼前的所有被飞雪变得朦胧而柔软,街道又渐渐堆起白绒,雪粒被行人踩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山峦的轮廓已然消失,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银絮,将天地连成混沌的一片白。
寒风掠过,便搅得这雪幕翻腾起伏。
飞雪一夜狂欢,终于迎来难得的好天气,文昭交给老管家一封信,令他将信送去礼部张大人府上。
迎着刺眼的阳光,望着远处白茫茫一片,被雪覆着的山峦与天际相连,文昭从江东门出城,临江官道,策马而行,直奔开封府,十天有余,过了归德府,襄邑歇了一宿,天刚大亮便出发,眼看这几日就到开封府,文昭心中掩不住激动,十六七年未曾有机会再踏入家乡,家中妻子可增了皱纹,父母身体可还健朗,虽是月月书信,可终究抵不过见上一面,前面不远便到杞县,杞县南外还有文家的一个田庄,交由文家同族远亲打理,是文昭的远房堂哥文景诚,文家在文家是书香门第自不用说,但在祥符县也是名门望族,祖上田产财力不容小觑,自打文昭入仕为官后,文父这一支儿在文家仅屈居于文老太公之下。
风雪又起,官道上的雪被风卷得漫天飞扬,迎风而行,马儿跑得不算快,风雪遮眼,前路不明,文昭勒了勒缰绳,马儿慢下来,呼啸的风声中突然听到一阵“簌簌”的凌乱脚步声,待他看清前面时,已经被五六个壮汉包围,他们手拿环刀,穿着单薄,正面一人是头儿,大喊“西北悬天一只鸡”。
“土匪”,看着架势,文昭立刻明白自己是遇上劫道了,他从包袱里拿出银子扔到土匪面前,文昭佯装同道,接了一句“绿林不把绿林欺”。
匪头儿接过银子,似乎并不满意,文昭又解下腰间玉佩扔过去,匪头儿看看玉佩成色,居然起了贪心。
匪头儿问道:“哪个府上的?”
“杞县,文家”,前面就是杞县,文昭本以为报上文家的名号,这些土匪就不敢放肆。
没想到匪头听到文家,眼神一愣,轻蔑一笑,道:“少蒙老子,杞县文家几位能说得上话的老爷,我还真都认识,你算哪根葱”,又立刻指示手下的并肩子将文昭包袱抢过来。
匪头儿乐呵呵地打开包袱,没再翻找到什么值钱东西,看到一个信封,叫了一声“六子”,一旁的清瘦小子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拿着信封的手突然一阵颤抖,信封里装的是文昭巡察河南道的敕命文书,清瘦小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匪头儿又翻出一张金色腰牌,以为是黄金的,晃着腰牌大笑。
一旁的清瘦小子捂住匪头儿的手,慌张道:“这是监察御史的腰牌...”
匪头儿没听明白,看着清瘦小子紧张模样,自己也紧张起来,清瘦小子把文书上所写内容读给匪头儿听后,匪头儿也慌张起来,拿着腰牌的手愈发颤抖,想了想,心下一横,“如今劫了监察御史的道,就算是放了他,他也定会带县衙的冷子再来抓咱们,咱们能躲到哪里去,横不能躲到天上去吧,咱们谁手上没沾过血,被冷子抓了去,只有砍头,横竖都是死,莫不如把他绑了去,向杞县的文家要上一大笔槽子,咱们再撕票,到时候有了槽子,咱们就不必再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又拍拍清瘦小子的肩膀,“你不是想读书考功名吗,有了银子你就可以安心读书了”,转头又对另一侧的土匪说,“你不是没钱娶媳妇吗,有了银子,就能回去盖房置地,娶上两个三个,到时候就是一家人的好日子...”
这些土匪原本还有些害怕,经过匪头儿的一顿忽悠,个个都壮起胆儿来,一拥而上将文昭敲晕绑走。
天色将暗未暗,杞县的文景诚府宅门前突然飞来一支长箭,射中大门,看门的下人也不吓得蹲倒,箭矢一头插着一封信,下人取下信,慌慌张张地跑去禀报管家。
管家将信送到文景诚手中,看到信内容后,文景诚慌了一下,他半信半疑,可看着信上盖着文昭的小章,立刻命人快马赶去祥符县,将信给叔父家送去确认小章。
信上索要赎银一万两,不可报官,否则撕票,却没留下何时何地交付赎银,文家拿出一万两银子不在话下,可文景诚现在担心绑票之事真假,眼下不管真假,他都要先备下银子,次日一早便亲自去了趟当铺,换下些白银,又将家中的银子一同放进暗室。
等到天色暗下来,从祥符县赶来的人急匆匆敲响文景诚的宅门,来的是文昭的妻舅顾云轩,还有两个随从。
顾云轩是郭县的捕头,此事虽然没有报官,但顾云轩打算亲自来处理,杞县这边将绑匪的信送到祥符县时,文昭之妻云汐将平日与文昭来往信件翻出,有些重要的信件留了文昭的小章,仔细对比后,云汐越发心慌,文父文母因此事病倒,云汐又担忧文昭安稳,不敢张扬此事,只得找来弟弟拿注意。
顾云轩带人连夜赶到杞县,与文景诚见面交谈,得知文景诚白日去当铺换银子的事,眉头紧皱,思索一番,道:“既然绑匪没留下交赎银的日子和地方,很可能绑匪在暗中监视府上动向,今日你去当铺换银子的事或许绑匪已经知道了,他们一定还会主动联系文家,我们暂且等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