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二章
青石缝里将黄的野草卷曲成佛手形状,屋檐下垂落的蜘蛛丝像深山朝雾,斑驳树叶在秋风加持下满小院,袅袅青烟从一旁偏房缠绕入云,褪色的檐廊仿佛被蒙上一层青纱,忽有山风穿堂而过,在金光照拂下,恍惚间窗上的莲花如佛坐下。
戒痴站在古树下望着远处的游云,面色愁容,眼神透露担忧,只因前日一场惊心噩梦让他寝食难安,心绪不宁,梦中的他如这般站在山上,遥望山下突然一片金光普照,似佛亲临,他惶恐向山下走去,走到半山腰突然感到一阵滚热灼烧之感,再望向山下,已燃起漫天大火,从看山亭的火苗开始,到烈焰腾空而起,赤色火龙撕破夜幕,翻滚的浓烟似乎要将星辰长夜吞噬,祝融长吞山河之势,戒痴心中惶恐,身体动弹不得,火魔在眼前怒吼,披上缥缈的金光斗篷,极具惊恐之时,山上的火势却突然变作金色佛光,恍惚间跌落山下,又瞬间置身茫茫火海。
这场噩梦纠缠他坐卧不安,总觉得是佛祖予以他的暗示,只是自己一直参不透这暗示,奈何然心住持又在闭关,无法请求师父的参解,戒痴唉声从转身,从大殿一侧走到前院,看见小沙弥正在一位施主带路,这位施主就是男子装扮的秋娘,小沙弥看见戒痴过来,将施主带到戒痴面前。
小沙弥:“戒痴师父,这位施主从城中赶来,到此是为了找人”。
不知为何,戒痴心中顿时颤了一下,梦里的惊慌大火又在脑中浮现,戒痴吓得后退一步,又镇定心绪,礼见道:“施主,有礼,贫僧戒痴”。
秋娘也拱手一礼,道:“戒痴师父,有礼了,弟子原本相约与义兄到城外游玩,不料与义兄走散,在山下看山亭等候几个时辰也未见义兄踪迹,索性独自上山寻找,发现贵寺,深藏山中,实乃清修圣地,又听寺外鸟鸣欢愉,忍不住踏足,也想着义兄是否也会被古寺吸引而来,也未可知,所以冒昧叨扰...”
戒痴听后一笑,想到文昭和卓夏二人,便猜测秋娘口中义兄是否就是他们其一,又恐冒犯猜错,随即问道:“不知施主义兄是样貌,身边可还有陪同之人”。
秋娘看戒痴这样问,便已猜到文昭和卓夏至少在此出现过,立刻回道:“义兄身高比弟子稍高一头”,秋娘对着自己身头比量一下,“面色和善,身边该是跟着一位年轻公子,与我年岁相仿,一边儿高矮,模样清修一些”。
戒痴一听秋娘的描述,也确定了秋娘所说的义兄,八九成就是正在饭厅用斋饭的文昭,文昭身边的卓夏也正符合秋娘所描述的身样,遂带着秋娘从大殿一侧小路绕到后院,卓夏正将用过斋饭的碗筷在灶房清洗,文昭一旁舀水,卓夏一边刷碗一边说着稍后要帮寺里再挑两桶水来,说着话,就听到戒痴与人交谈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卓夏探头看出去,看见秋娘在戒痴和尚身后而来,眼前一惊,儿子也更心惊,此时秋娘找到这里,莫非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搜捕陈羡有了结果,可看秋娘面色不像是有好消息。
也正如文昭忧心的一般,秋娘把他请到一侧,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细小密麻,秋娘低声说道:“卑职回府听闻您和卓夏来这里,在山下没找到,便想着到山上找一找,果然找到大人,清凉山接到密信,是鹤良传来的,密信上说他在北少林暗访...”秋娘还要继续说下去,被文昭打断,二人回到饭厅,文昭打开密信纸条,信上鹤良逐一重点说出了暗查情况。
信上所写:事权从急,先行将暗查消息传回,请速转昭,陈羡本是北少林寺门前弃婴,被寺中释然和尚送养到山下务农的陈氏夫妇家中,三岁时,陈氏夫妇及亲子先后染病亡,陈羡被释然和尚接回北少林,二人成为师徒,当时释然和尚二十出头,一身好功夫,两年后,山下有一林姓商贾之子也拜在释然和尚名下学武,与陈羡一同练武,八年后,二人皆拜别释然和尚,先后相隔大约两三月时间离开北少林,随后不久,释然和尚也云游而走,至今未见归来,然良找寻了解当年之事僧人,皆对林姓商贾之子的去向不知,只知陈羡已入公门,时隔数十年,陈羡离开时不过十三岁,卑职拿出陈羡如今的画像,知情者也皆认不出模样,卑职又找到当年收养陈羡的陈氏夫妇一家之墓,挖出棺椁,发现蹊跷一幕,从棺椁钉上的痕迹看,棺椁曾被打开过,棺椁中本该是陈氏夫妇二人以及幼子三副骸骨,但棺椁中却多出一具骸骨,看骸骨大小约莫十三四岁男子,陈氏一家三口的骸骨呈乌青,卑职已报官。
文昭看完密信纸条后,秋娘拿出火折子将纸条烧毁。
暮色渐上西边,拉起赤金色的天幕,染红了半侧山顶,与山中秋黄相互映衬,刹那一片悲秋之感涌上心头,山风从北出来,吹动后院的古树簌簌而响,戒痴坐在古树下,落下的枯叶在肩头停下,戒痴拿起枯黄树叶,眼中似又看到梦中大火,手指颤抖,黄叶随风飘落地上,文昭从一见面就看出戒痴心有忧事,只是不便多问,他缓步到戒痴身旁,与戒痴对面而坐,戒痴看是文昭,示意笑一下便打算离开。
文昭叫住戒痴,请教道:“戒痴师父,弟子闲暇偶尔参看严楞经,常被经书上的文字所惑,弟子自认也是懂些佛理,却又着实看不懂经文,故而每每心绪烦躁...”
戒痴又复坐下,解道:“佛陀曾以手指指月,教诲弟子们求学佛法,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应当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文字是指引求学佛法的手指,若是施主失去清净本心,便如同将手指当做月亮,失去了学习经法的本来意义,手指指月,指非月”。
文昭不过是随口找了个理由留住戒痴,没想到戒痴这一番耐心讲解倒让他心中肃然起敬,重复着戒痴的话,“手指指月,指非月...”虽然一时不能全然理解戒痴的话,可戒痴的话他已然听进心中。
戒痴笑笑宽慰道:“或许参悟只在瞬间”。
文昭也没有再和戒痴师父讨论佛理,转而问到然心住持的事情,“不知然心住持闭关几时了,若是能得见然心住持一面,甚为之幸啊”。
戒痴:“师父这次闭关为期三个月,还有七日便可出关,施主若是再有缘来此,可等七日后,到时想必师父修行更加精进,也可更好地为施主参解佛法奥义”。
“那自然是好...自然是好...”文昭犹豫一下,又问道:“冒昧问到然心住持修行至今多少春秋?”
“师父...”戒痴稍作迟疑一下,又笑言:“实不相瞒,贫僧是十三岁时流落逃难至此,得到然心师父收留,在寺中落发出家,受师父教诲,传授佛法,教授功夫,师父如父如母,不敢僭越,并不知师父过往,只是偶尔听师父提及过,师父自幼便出家修佛,如今已知天命,这样想着...算来师父修行少说也有四十多年,不过这也是小僧妄自揣测,未得师父证言,施主切莫当真...”
看得出戒痴对然心住持很是敬仰,不敢有任何僭越之态,随后又想起自打过午进寺中,除了清扫的小沙弥,再者便是戒痴,未曾见过其他和尚,文昭又问道:“是否寺中还有僧众?回去后弟子可命家仆再送来些僧袍鞋帽”。
戒痴摇头否定,叹息一声,道:“深山藏寺,清修辛苦,然心住持之外便是小僧,此外只有一名小沙弥,施主有心向佛,善心善念,当有善果”。
文昭恭敬谦言:“弟子多言了,只因对然心住持敬仰,然心住持修为定是斐然,方才听闻戒痴师父说起然心住持教授您功夫,想必然心住持也定身手了得,可是习得少林武功?”
“确是...”戒痴眼睛一亮,“莫非施主也对少林武功有所了解”。
文昭一摆手,道:“非也...弟子不懂武功,倒是弟子身边的那位义弟懂些少林拳脚,戒痴师父若是赏光,可否与我这位义弟切磋一下,也好指导指导我这位义弟的身手...”文昭说着话,指向灶房里的卓夏,卓夏拿起扁担正要去帮寺中挑水,看见文昭和戒痴和尚都看向自己,也顺势向二人走近,听到文昭的吩咐,拿起扁担就冲戒痴而来,一言未发便开始与戒痴过招,戒痴躲闪几下,退到院墙角,从柴堆中抽出一根稍长木棍,与卓夏过招用的是少林的烧火棍法,讲究劈打如雷、快如闪电,棍打一打片,简单几招双方不再上下,看得出戒痴的少林棍法运用自如,脚棍合一,但论少林武功也是精进上乘。
文昭起身,卓夏后退几步,收回扁担停下,与文昭对视点头示意后,拿起扁担去挑水。
文昭自然也看懂了卓夏的眼神示意,然心住持所教授给戒痴的武功确是出自少林,一个对然心住持的大胆猜想在他心中生出,可此时也只是自己妄言猜想,甚至这个猜想太过跳脱,当它出现在脑海中时,文昭自己都瞬间给予否定。
晚霞落幕,夜神将至。
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