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三章 焦尸案
青草伏地被秋风卷起，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如磨刀的声音，让人对即将到来的寒冬生畏，天空压云，鸦群掠过低垂的枝桠，将最后几片黄叶撞成零落的火屑，远处山丘裸露出嶙峋的脊骨，荆棘丛中偶有野兔窜动，蹬散的碎石滚入干涸河床，这一刻眼前仿佛被寒霜凝结，远处树枝折断的响声，如同某段朽坏的时光在暮色里轰然坍倒。
西边垂暮，染红一片天尽，和大地的枫红映衬，文昭与韩远深他们一路同行，赶到滁州时，天色已暗，不得不在滁州城暂住一宿，次日一早，车马再行。
抵达来安县，来安知县彭丘几天前便在必经之路上迎接，却迟迟不见上官行程，直到衙门里来人告诉他，大理寺少卿虞清一行人马早已微服到来安县衙，彭知县才抱着官帽匆匆往回赶，赶到县衙后，又听闻虞大人去了五通庙。
虞清对知州上报来的五通庙十分好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庙邸能让县衙治下百姓疯狂供奉，甚至不惜献出身价财产。
恰逢同路，文昭也想同去看一看这神奇的五通庙，几人到山下，老远就看到上山下山的来往百姓，这座原本没有人烟的荒山也被百姓叫做五通山，跟随百姓上山的脚步而行，五通庙在半山腰，仰头看见庙宇时，香火缭绕整个庙宇，像是笼罩了一层白雾，整个五通庙也不大，二进院子，进门便是硕大的香火石鼎，秋风卷着香灰飘满天，飘进吴风眼里，吴风眼泪都揉了出来。
绕过石鼎，直入正殿，正殿稍显气派，殿前牌匾鎏金大字“五通殿”，殿前虔诚的信男信女磕头跪拜。
殿上供奉五通神像，神像端坐上殿，长袍宽袖，面色清瘦，长须飘飘，颇有仙风道骨之意，单手握着一面铜镜，眼皮微垂，俯瞰参拜信徒，殿内两侧分别有两个穿着乌青道袍的道士，右侧道士收取香客供奉，并记录在册，并还给供奉者一张纸符，香客绕过五通神像，将纸符放于左侧道士面前，左侧道士一直诵经。
吴风到正殿外简单询问才得知，每个供奉者都会得到道士诵经祈福，那张纸符就是凭证，左侧道士就是凭着这些纸符为供奉者们一一诵经。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破些银两，看看这道士诵经有什么玄机”，虞清从荷包里拿出二两碎银子，几人如其他香客一同走过这些流程，没有看出任何端倪，文昭从正殿出来，东西两侧皆有一间偏殿，东侧偏殿名为开悟殿，西侧偏殿大门紧闭，开悟殿则殿门半掩，走近时能听到隐约诵经声，透过半掩的门，看到殿内围坐数人，中间盘坐一个道士，只是道士背对殿门，只能看见道士背影，殿内围坐的人皆对道士恭敬听从。
西偏殿出来一个小道士，大声呵斥住文昭，文昭回头看想小道士。
小道士走到文昭面前，道：“请施主止步，师父正在开悟殿中为善信讲道，还请施主莫扰”。
“那我等信众可否也去听一听，一睹师父风采”，文昭顺势想要到开悟殿一看。
却被又被小道士拦下，小道士一臂挡在文昭面前，拒绝道：“师父也是你能乱叫的，师父是五通神化身，来到此地，救世人于苦难，你该恭敬称呼师父为五通道长，没有师父允许，不能进开悟殿”，小道士话语盛气凌人。
惹怒了跟来的韩远深，韩远深常年司办案件，审理嫌犯，什么恶人刁匪见得惯了，最憎恨的就是身份比他低的人对他趾高气昂，韩远深抓起小道士的手臂扔到一边，小道士起初还指着韩远深想要发怒，韩远深先斥道：“难道朝廷也要听你师父的吗？”
二人的争执引得众香客围观，众人皆一副惧怕的表情，也有人站出来指责韩远深不可对五通神不敬，但听到韩远深提到朝廷，也就无人敢在说话。
虞清听到争吵声，拨开人群，看见韩远深正指着小道士训斥，便劝阻了他几句，文昭注意到开悟殿的门已关上，从开悟殿一侧匆匆过去一个道袍侧影，只一眼，文昭觉得匆匆过去的道袍侧影极像南山道人，欲追上去却被围观人群挡住，低声交代吴风去殿后寻找，又将韩远深拉到一侧，将看到疑似南山道人的侧影告诉他，韩远深面色一惊，驱散人群后，来安县令居然带人赶到，滁州属直隶州，彭知县在京师时曾见过文昭一面，文昭当时还任应天府尹，彭知县向文昭行礼，此刻五通庙里上香的百姓走了八九成，韩远深将疑似南山道人之事告诉虞清，彭知县向虞清行礼后，虞清靠近彭知县，低声道：“即刻让庙里的道士全部出来，本官怀疑庙里窝藏逃犯”。
彭知县此次赶到是为了迎接虞清一行，索性带来的衙役随从充足，彭丘为了在上官面前表一把功劳，立刻命衙役将无神庙前后门堵住，将庙中各个房间全部搜查一边，庙里所有道士也都被衙役赶到正殿门前，余下上香的百姓也都被吓得跪在墙角。
韩远深仔细查到道士容貌，甚至在道士脸上摸索，唯恐道士易容变换，却没有收获，韩远深与文昭失落之时，搜捕开悟殿的衙役小跑出来，回道“殿内发现一具焦尸”。
众人惊讶，本是为搜捕南山道人，没想到居然在庙宇中搜出一具焦尸，几人同进开悟殿，焦尸就在殿内中央，殿上五通神画像后有一机关，触动机关后，殿中央八块石板散开，一具红棺埋于石板下，红棺未封，衙役掀开红盖，一具被烧焦的尸体赫然出现。
不稍多时，县衙仵作匆匆赶到，勘验完尸体，过来回话，道：“回大人，死者为女子，根据尸体腐烂程度来看，死了大约三四天，年龄二十岁上下，尸体已被烧焦，无法辨认，暂时来看死者身上没有其他致命伤，口中有吸入烟灰的情况，可以断定是死前被烧”。
“那岂不是被活活烧死”，彭知县惊讶问道，得到仵作认可回应，彭知县思索一下，叫来典隶近前，问道：“县衙最近可有来报失踪人口？”
典隶躬身行礼，小心回道：“回大人，三日前赵员外家来县衙报案，说是赵员外的夫人一夜未归家，现如今也没找到人，还是您接的案...”典隶如此提醒后，彭知县瞬间想起此事，命典隶去通知赵员外家的人来辨认尸体，典隶又小心恭敬回道：“卑职已经派衙役去赵员外家”，典隶做事十分周到，得到彭知县夸赞后，典隶退到彭知县身后。
小书隶将验尸记录送到彭知县面前，彭知县自然要先交由虞清过目，随后几人看过验尸记录。
文昭看得疑心，又向仵作问道：“这初检笔记上记录尸焦部分没有找到衣物布料残留，是何意？难道...”
正如文昭所猜测的那样，仵作点头回解道：“正常燃烧过程，所穿贴身衣物会与人体皮肤发生黏合，即便尸体被烧焦，也能从被烧焦的皮肉上找到衣物的残余，这具女尸，该是被烧前就无衣物遮体”。
虞清在正殿外审问庙中所有道士，为首的是住持邱水，也就是开悟殿围坐中间的道长，邱水道长恭敬施礼，虞清令人立刻将邱水控制住，邱水却极力否认不知此事，连同五通庙内剩下的三个道士一同被衙役押回县衙大牢。
赵家的人赶到后，赵员外在开悟殿外，远远看见焦尸，就开始扑倒大哭，被下人搀扶跌跌撞撞走到焦尸前，被焦尸样子吓得不敢触碰，又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指着焦尸，问道：“这...这如何确定这焦尸便是我夫人啊，已经面目全非，方才，方才是哪个惹事儿的来与我报说发现了我夫人的尸体...”赵员外一边咒骂，一边回头看向衙役。
文昭站在开悟殿外看向里面，听到赵员外的抱怨，赵员外欲拂袖离去时，仵作恭敬拦下，行一礼，问道：“赵员外，可否能提供尊夫人的一些身体特征”。
赵员外犹豫片刻，道：“这...这等隐秘之事，让，让我如何启齿”，顿了一下，又道：“既然是县衙办案所需，那赵某理当配合，只是赵某思索一番，出来夫人身上的红痣，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特别”。
赵员外从开悟殿离开后，仵作面对这样一具焦尸也束手无策，打算令人讲焦尸送回县衙验尸房，没想到赵员外随来的老妈子又折返回来，小声与仵作说道：“我就小姐幼时摔倒，磕掉了一颗牙，就在下排后槽第三颗，烦请先生查验一下”。
仵作查验过尸体，自然知道焦尸口中下排第三颗牙确实缺失，仵作惊讶点头，老妈子没等仵作说完话就跑出去，没多久赵员外就被老妈子搀扶着颤颤巍巍跑回来，对着这具焦尸又是一顿哭诉，此刻赵员外笃定这具焦尸就是他夫人。
赵员外是来安县的富商，做的是药材生意，赵员外这个称呼不过是百姓对他的恭维，赵员外本名叫赵宗其，三十啷当岁，只有一位正房夫人，尽管成婚多年，上门说亲的媒人也来过不少，却一直未曾纳妾，百姓也都对他美言。
赵员外掩面哭泣，好一阵儿才稍作平静，与彭知县说道：“夫人娘家姓姚，名唤彩珠，彩珠性子温顺，从不忤我的逆，处处为我着想，怎么就...”赵员外看着面前的焦尸，说到此处，又掩面啜泣。
衙役将庙内搜到的账册等一干物品通通送回县衙，晚间，虞清在县衙查看庙中香客登记账册，心中一阵惊叹，庙中单单香火进项，一个月就高达八千两白银，另外还一本册子，只是上面只有名字，没有登记供奉银两数量，且登记的名字皆为居士道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