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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照临

共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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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四章

马儿的脖颈劈开雪幕,马蹄踏雪飞驰,掀起的碎雪在半空飞舞,文昭使出力气拉紧缰绳冲进雪瀑,迎面扑来的雪刀割得脸生疼。

不知行了多久,文昭体力不支,拉紧缰绳的手慢慢松下,从马上跌落,马儿却自顾自地走远。

寒天风雪,再醒来已在房中软榻上,呼啸的风从窗缝渗进来,猛地将窗户拍打的“咚咚”响,文昭被这阵响声惊醒,他抬头看着眼前一切,一脸疑惑。

慢慢起来,桌上一碗汤药,还冒着热气,门外声音嘈杂,刚打开门就被一方青纱帕子遮住眼,他拿起帕子,一个美艳女子从身边经过,并将帕子拿走,美艳女子身边搂着一个男人,路过时美艳女子冲楼下大喊一声“兮瑶,那人醒了...”

还未等文昭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美艳女子搂着男人走远,楼下听到女子应声,文昭往楼下看去,只见莲花冠下飞出半阕破阵乐,箜篌二十五弦忽作剑鸣,某盏羊角灯被音浪掀翻,火舌舔上舞姬扬起的红纱披帛,满堂欢呼声,舞姬摇曳的身姿在舞台上诱人。

纱幔垂落的阴影恰好遮住半扇雕花窗,廊下龟奴用铜钩挑起一盏灯,忽有冷风掀开猩红帘隙,卷进半片枯叶贴在银酒壶上,醉汉正把绣鞋往琵琶弦上套。舞姬腕间的金跳脱突然断了,玉珠滚过包浆木板地的声响,琵琶弦上滚落的曲子被醉汉截断,他擎着青铜爵跌进花娘的旋涡里,玛瑙额链甩出个浑圆血月,屏风后伸来十指丹蔻掀翻翡翠樽,半坛葡萄酿浇醒了沉睡的莲花漏,满楼的烛火应声摇曳,照见暗门后白发乐师怀中那把焦尾琴,琴尾灼痕分明是新染的胭脂色。

急促脚步声渐近,文昭朝着楼梯尽头看,女子踏上最后一步楼梯,胭脂色窄袖交领袄掐出杨柳腰,银红线绣的缠枝莲却攀到领口吮着雪脯,松绿马面裙暗纹是百迭流云,行步时露出鞋尖一点金,那是缀着南海珠的并头莲,腰间鸳鸯绦挂着半枚羊脂玉连环。

女子抬头瞬间,文昭满眼不可置信,女子是罗梅卿之妹,也是他在滁州城门前见到的素衣公子,更是与他以笛音神交之人,罗帮出事后,徐州府的官兵没有抓到她,文昭以为她已经带着罗梅卿的小儿子出逃,起初曹惯带着她和罗清逃出恩义堂,奈何城门封锁,他们出不去,躲去九里的山寨中,被官兵找到,曹惯带着罗清逃走,梅梅被官兵抓住,后来梅梅入了乐籍,被教坊司送到扬州府的南楼,南楼靠近邵伯,地处商业繁华,可谓彻夜笙歌。

梅梅把拉进房中,轻声关门,转身勉强微微一笑,指着桌上的汤药,柔声道:“官人快请喝下汤药”,走到文昭面前端起汤药。

文昭一时难以接受,甚至觉得这不是梅梅,眼前的女子丝毫没有当日在滁州城门前那份孤傲与素净,更没了笛乐声中的那份纯美,剩下的只是一副艳丽的皮囊。

文昭没有接下汤药碗,看着梅梅的眼中不禁落下泪水。

梅梅放下汤药碗,走到屏风之后,一阵笛声再度飞来,还有那首熟悉的笛曲,文昭听得心中难受,他也猜出了梅梅被迫在此的处境,更明白梅梅的身不由己,他都能感同身受,禁不住的眼泪落下,他端起汤药,一饮而尽,汤药再苦也不了心中痛苦。

一曲落后,文昭听到屏风后的哭泣声,他唤了两声“梅梅”的闺名。

“罗梅梅早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兮瑶”,梅梅声音略带些哽咽,从屏风后走出来,文昭不愿叫出兮瑶的名字,端起桌上的酒壶便要饮下,被梅梅拦住,柔声怒道:“我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你救下,刚喝下汤药,便要饮酒,不是枉费了我救下你”。

教坊司送梅梅来扬州府的路上,在驿馆遇到昏迷的文昭,是驿馆的小二在官道上发现他,将他带回,梅梅将玉镯送给押送之人,又以文昭身份威胁,才将文昭带到扬州,来到南楼后,又将文昭的牙牌押给老鸨,老鸨使人去扬州府禀报此事,扬州府并不知山阳县之事,回话说不知有什么御史来此,需得派人去京师送信,一个老鸨的话,扬州府的人也并没有多做理会,只当是在青楼里喝多的客人,老鸨一边担忧文昭身份若真假,一时间不敢难为梅梅。幸而文昭苏醒过来,算是鬼门关闯回来。

文昭直言道:“你不是兮瑶,始终都是她,”是那个素衣公子,是那个与他笛乐神交之人,“我给你脱籍,以我的身份,这不是难题,待我回京后,便立刻寻礼部熟人处理此事”。

梅梅双眼泪痕,泣不成声,这也是她救下文昭的一个原因,此刻的文昭是唯一可能救她于水火之人,文昭的这些话,让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泪珠从脸颊滚落,文昭轻抚她脸上的泪,滚热的泪融进他指尖,更融进他心头。

忽有裂帛声撕开寂静,清脆的玉碎声在这个风月之地响了又响,叮叮咚咚的鼓声混合着隔壁房间的琵琶声,震得人心躁动。

文昭从南楼后门离开,直奔扬州府衙,官银还留在山阳,他从扬州府要来人手,回到山阳,将恶核死去的尸体除了好,官银经过几番熏蒸,熔铸重铸,待开春启漕后运回京师。

孤身一马,文昭策马奔驰,赶回京师,霜刃般的西风撕开雪幕,马蹄碾碎冰晶时竟爆出裂帛声,墨玉骢鬃毛凝着冰棱,随疾驰抖落细碎银芒,恍若将满河星子踏作齑粉,乌青斗篷在身后卷成烈焰。

这夜风雪又起,漫天飘落的雪花似箭,马蹄碾过冻土迸出金石相击的脆响,凛冬的獠牙啃噬着裸露的皮肤,呵气成霜的瞬间,鬃毛飞扬的烈马已如墨痕撕裂混沌的雪幕,生生在苍白的深渊里劈开一道燃烧的裂缝。

再行不远便到仪真县界,过了仪真县,也就到应天府了,荒野大地白茫茫一片,寒风吹得路边枯枝摇曳,穿过枯枝的寒风发出“簌簌”的呜咽声,苍白远处两只猎狗正在地上疯狂撕咬什么,文昭伏身收紧缰绳,马儿慢下来,文昭仔细看着远处,两只猎狗撕咬的像是个人,他从马背抽出弓箭,对准猎狗放出一箭,一只猎狗倒下,另一只猎狗仓皇逃走。

文昭走近看清,果然是一人蜷缩在雪地,是个白发老妪,单薄的衣履已经被猎狗撕烂,身上血痕淋淋,该是方才被猎狗撕咬所致,文昭下马唤了几声“阿婆”,阿婆吓得直哆嗦,听到人声才抬头看,阿婆面色蜡黄,眼皮浮肿,看到文昭后,佝偻着身子想要跪下磕头以示感恩,奈何年迈的身子动作缓慢,费了好大劲儿才跪下磕了几个头,被文昭止住,他脱下斗篷披在阿婆身上,阿婆惊慌的不敢受,还是文昭安慰之下,阿婆才裹紧斗篷。

阿婆浑身颤抖的一再躬身相谢,文昭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张饼子给阿婆,阿婆看着手中的饼子,舍不得吃下,老泪纵横,一边抹泪一边呜咽道:“这世上有好人啊...恩人...你是好人啊...”

眼见着雪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文昭扶阿婆上马,自己牵马慢行,前面一间小客栈停下,文昭敲了许久门,掌柜才姗姗开门。

掌柜挡在门前,盯着门外的文昭谨慎看了又看,本想将文昭拒之门外,又看见马上的阿婆,才打开门将二人请进来。

掌柜一边端来热茶,一边解释道:“官府管的紧,不敢私自营生,客官您不要见怪,您这一身气质,属实像是衙门官人,要不是看见您带着老人家,真是不敢给您开门”。

文昭从袖出一钱碎银子,“准备些热乎软烂的吃食来,这大雪怕是一时三刻停不下来,我与阿婆今夜投宿在此,这些碎银,掌柜的看可够?”

掌柜的点头接过银子,“够了,够了,客官你稍等...这就给您二位打火做饭”,掌柜捧着银子跑去灶房。

阿婆一边喝茶,一边流泪,放下茶杯,道:“恩人,老身这辈子怕是还不上恩人的救命之恩,甘愿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恩公”。

文昭宽慰道:“举手之劳,阿婆不必如此”,又问起,“寒冬飘雪,阿婆为何会独自一人流落荒野,阿婆家住何处?待雪一停,晚辈亲送阿婆”。

听到此话,阿婆更是泪眼婆娑,止不住的泪流,衣袖浸湿,慢慢道出:“老身是仪真县本地人,家住青山,原本是镇上的屠户,丈夫早几年去了,老身便与儿子经营肉铺...”提到她的儿子,阿婆抹了把眼泪,“我那苦命的孩儿,是娘害了你啊...”阿婆眼中绝望的仰头感叹,说话也愈发语无伦次,一声叹气,道:“上月初五,镇上死了两人,一个叫李如,一个叫赵福,那两个挨千刀的,死了还连累我的儿啊,初五一早,大概寅时,后院的鸡叫了个不停,我当时就心绪不宁,总感觉鸡叫得像有什么事,起床到后院看看,却不想摔了跟头,待我儿杀猪回来,将我扶起,看我摔得厉害,便去街头的药铺去请郎中,为了照顾老身,那日铺子开门的晚,也就打烊的晚了些...直到天黑下来,有一乡亲来卖肉,铺子里只剩下个猪头,我儿只收了三文钱便把猪头给了那乡亲,看那乡亲没带竹篮,便把盛猪头的竹篮一起提给他,改日再让他送来就是,却怎么也没想到,我儿这边照拂他,他却污蔑我儿给他的是两颗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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