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再回京师
淮河风浪起,琴声又波涛,穿堂的风吹进陈羡胸口,拍打他胸中的不安,芦青青把陈羡带到南侧名作“春风”的雅间,船统领已经在春风雅间里饮酒听曲儿,唱曲儿的姑娘坐在屏风前面,白净模样,嗓音柔腻,唱得靡靡昏昏,不知是哪里的花曲儿,听得芦青青脸色有些羞红。
唱曲儿:“小九儿下车左右盼,相期赴酒会,三千朱履,十二金钗,啊...啊,熙熙攘攘,也有雍容,也浪荡,撇见东山妓女,小九儿堪堪笑,步花船...”
船统领此时正听得快活,色心泛起,盯着唱曲儿姑娘的身子目不转睛,本就饮了些酒,加上姑娘唱的花曲儿,船统领忍不住地要朝唱曲儿姑娘那去,陈羡拉住船统领,与他喝上一杯酒,又摆手让唱曲儿姑娘离开。
陈羡恭敬船统领一杯,先干为敬,道:“大哥,内子在场,实在不便听这些...这些花曲儿,我向大哥赔罪,自罚一杯”,陈羡又一饮而尽一杯酒。
他这样给船统领面子,船统领也是好爽直快的人,自然心领,船统领喝到尽兴时,自己唱起曲子来,呜呜囔囔的也听不懂,只是还能听出是个曲儿罢,最后扶在桌上居然睡着了。
望着河上的高挂的圆月,飞鸟穿月,星月争辉,春寒之下,淮河水上波光粼粼,月如铜镜,照彻天地,岸上热闹喧嚣不停,陈羡却静静的看着河水,月影映在他的脸上,愁容已然在眉间,芦青青看在眼里,轻轻抱住他。
芦青青:“我听到了你与说书老先生的对话”,月影波光同样映在她的脸上,“虽不是全然明白,但也能听懂些,文大人入了诏狱,这件事不管是真是假,文大人对你有恩,若是你真的想回应天府,我都陪你”。
水色琉璃,月光波澜,微风徘徊,喧嚣之中,在这船坊之上,也有一番安静之心,窗前的陈羡与芦青青相拥在月色下。
码头边的喧闹声持续到后半夜,日上东出,迷迷糊糊的天,慢慢亮起来,雾气从淮河游上岸,逐渐笼罩大地,码头的喧嚣声日复一日的响起,一声马斯长鸣惊醒了塌上浅睡的芦青青,陈羡一夜未眠。
船统领昏昏沉沉地抬头,浑身酸痛叫嚷着,把船坊的小二叫来,指使小二“端来些吃食香茶醒醒酒”,拍着头,锤着肩,喝下杯中的一口冷茶。
三人自船坊拜别,有缘江湖再见。
临别前,船统领赠了些银两给陈羡,并挑选了一片精壮的马送与他,他无甚馈赠,将自己的匕首送与船统领当做信物。
芦青青在寻了件成衣店,换了身行头,戴上斗笠白纱,与陈羡同乘一马,二人快马加鞭,不出半月赶到应天城外。
正值日头西下,晚霞在西边的天际烧起,烧得红透半边天,在白日余晖里留下最后的绚丽,虽然离城门不算远,可天渐入夜,只怕天黑前也进不了城,加之芦青青身份特殊,两人决定显寻着个地方暂住一晚,明日天亮再行进城,两人在城郊荒野中的破庙借宿一宿,破庙简陋,寒风穿堂,一堆旺火取暖,两人相拥短歇。
天色刚漏白,火堆尚有余温,晨雾漫山而起,遮天蔽日,看不清路,只有脚下刚露尖的青草摇着晨露,踏湿鞋袜,春寒依旧刺骨。
单马嘶鸣,长雾紧随,两人迎雾上路,行了好一阵,却误入小凌山下的陈罗村。
长雾深处,远远看去,一条赤色招子在晃动,再走进些看清茅草屋,陈羡立刻警觉,心想“这像是陈罗村前的那个诡异茶棚”。
芦青青突然抓紧陈羡肩膀,陈羡勒马停下,芦青青眉头紧锁,小声道:“陈大哥,我们迷路了,前面是陈罗村,这个茶棚下面有个暗道直通陈罗村的地下密室,茶棚四周埋伏数把七星箭弩,触发其中一个都极难躲过”。
“密室?陈罗村还有什么秘密”,陈羡依旧下马打算去茶棚察看。
芦青青拦不住他,跟着下马,陈羡已经走到茶棚下面,如芦青青所言,不知怎得触碰了七星箭弩的机关,瞬间七箭齐发,好在陈羡早有预料反身躲过,芦青青从袖中制出一根飞花针打中箭弩机关,箭弩才不再放箭。
两人欲离开茶棚,没想到茶棚的茅草屋里出来一名黑衣人,黑衣人身材魁梧,手握链子刀,一刀飞出,擦伤芦青青后背,刀瞬间回到黑衣人手中。
芦青青下意识的回头,看见黑衣人的眼神,凶狠凌厉,似是相识,问道:“你是谁?”黑衣人不说话,芦青青继续道:“我认得你的眼神”。
黑衣人反应不及之时,陈羡反身一脚弹踢,将黑衣人踢到茅草屋前,两人上马欲行。
茅草屋里传出一女人的声音,声音铿锵有力又不失柔美,道:“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既然回来,就不该再走”,声音在迷雾中回旋徘徊。
芦青青听这个声音,瞬间慌张地抓紧陈羡,说时迟那是快,只见数十只飞箭如雨袭来,陈陈羡揽过芦青青,飞身躲箭,还是手臂为芦青青挡箭手上,陈羡掰断箭身,忍着伤痛抱起芦青青上马。
可七星箭弩的箭从未停止,追箭不停,马奔狂行,芦青青大喊一声“额格其,看在你我姐妹二十几年,放过我”。
不知是额格其听见了芦青青的话,顾念姐妹之情,还是两人的马奔驰极快,迷雾难寻,茶棚的人没有再追来。
快马破雾长行,马蹄声在荒郊野外回荡,陈羡臂膀的箭伤血流不停,而芦青青后背的刀伤的血也侵湿了他的胸口的衫子,好在芦青青的伤不重,直到望见了城门,陈羡才松一口气,脸色苍白地说一声:“应天”,握紧缰绳的手有些松了,趴在芦青青后背,芦青青回头看见陈羡意识迷糊地倒在自己背上,她扶好陈羡,策马急行,到了城门前下马,凭着陈羡的腰牌进城,压低斗笠,一路小心,到东关街文昭府宅不远处,给街上的一个孩童买了个糖人,让孩童将陈羡的腰牌送到文昭府上,芦青青静静站在远处看着府宅大门,不过多时,文昭握着陈羡的腰牌从角门出来,眼神期盼,东张西望,芦青青看见文昭后,一时惊讶一阵,又悄悄离开,文昭在门外寻了许久未见陈羡身影,握着腰牌,心中失落,腰牌没有什么异样,轻嗅发现腰牌有些血腥味,瞬间担忧起来,询问送腰牌而来的孩童才得知是个女子给他的。
文昭心中纵也不安,回房换了件衣裳,着急出门,老管家颠着两条腿跟在后面,文昭把老管家打发回前院,老管家走的慢,没到穿廊又被文昭叫住,问他“卓夏姑娘可还在府上?”
“大人您不知,今天一早,大人您点卯还没回来呢,府上来了一个年轻男子,说是城东清风书舍的小伙计,来给林姑娘送她前几天订的书,老奴让人把书给林姑娘送到房里,这会儿,想是林姑娘还在房中看书,您要是找林姑娘,我让后院的老妈子去叫”,老管家指着厢房的方向。
文昭摆手,打发走老管家,自己从后门悄悄出去,一路慢行,不知去向,没有目的,只是顺着街市热闹的地方走走转转,又绕着街巷几处随意走,只是希望能碰到陈羡,他心想“既然此人将陈羡的腰牌送到府上,就一定与陈羡有关,更或者此人是想与我取得联系,只是碍于什么原因不便露面,可腰牌上的血腥味又是怎么回事,难道陈羡有难?只愿是我多虑”,文昭低头想着,感觉身后一双脚一直跟着自己,而且越跟越紧,低头撇一眼,能看出鞋尖似乎是个女子,他故意将人背街小巷,女子终于现身。
摘下斗笠,是芦青青。
“上官姑娘,陈捕头的腰牌是姑娘送来到我府上”,文昭没有问她,而是斩钉截铁地说。
芦青青点头,眼中有些泪痕。
看她这副苍白面容,衣衫上还有些血迹,文昭心中更甚担忧,急切问道:“你受伤了?陈捕头如何?”
芦青青忍着后背的刀伤,无力道:“我们在淮河码头听到你被下诏狱的传闻,陈大哥甚是担忧,所以打算回应天府,只是回来的路上大雾遮路,误入小凌山下,在陈罗村前,中了埋伏,陈大哥中了七星箭弩的飞箭,箭上有迷药,陈大哥护着我,硬是撑到城门口才昏迷,我不知你府上的情况,所以不敢贸然进去”。
“他在哪里?”
“三七巷的一间荒宅里”。
“好好...好,多谢芦姑娘,三七巷,确是安全,那里尝尝传言就闹鬼,除了稀稀疏疏的几户人家,无人会去那里”,文昭送了一口气,打算要和芦青青一同去三七巷。
芦青青慢言道:“你不必谢我,我救陈大哥理所应当,我与他早已,早已是夫妻”。
文昭先是楞了一下,道:“是...是”,他想到陈羡离开前曾说过与芦青青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芦青青如此直白。
两人匆匆到三七巷,三七巷在城东角,原本有十多户人家,传闻故元时三七巷曾被蒙元人一夜间屠巷,自那以后三七巷里就常常传闻闹鬼,太祖登基后也曾安抚过百姓,虽然已经有几乎住家了,可那个小小的巷子依旧鲜有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荒宅,陈羡已经清醒,手臂上的箭头已经拔下,正在包扎伤口,听到推门声,躲在房梁上,看见文昭进来,才从房梁跳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