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蛛丝悬镜映枯禅,雪茧缠签缚谶篇,
白蜡空焚御史笺,月坠西窗清风起。
二入积香庵。
远远地便看到积香庵的大门敞开,文昭站在庙门前,心中沉住了些气,再踏进积香庵,大殿的木鱼声依旧沉重。
站在殿外,汉白玉观音像立于殿中,袈裟披身,仁慈世人,文昭站在殿外向观音像三拜。
庵主转身看到跪拜的文昭,放下木鱼,走出大殿。
鹤良开门见山,直言问道:“丹娘何在?”
庵主没有说话,鹤良欲上前逼问,文昭拦着了鹤良,对庵主道:“想必庵主已知我二人来意,庵主为出家人,当以慈悲...”
庵主摆手打断了文昭的话,道:“施主既已知她就是丹娘,自去便是,想丹娘在厢房也已等候多时”,庵主转身继续诵经。
鹤良引着文昭去了找丹娘,在厢房门口停下脚步,厢房虚掩房门,丹娘打开房门,将文昭二人带到后院树下。
文昭表明身份后,只见丹娘噗通一声跪下,眼中积蓄的泪水不自觉地流出,丹娘哭诉一番自己的惨境,“自打我夫石大年被捕快抓走后,民妇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被衙门的老爷审来审去,磋磨身心,如今御史大人还要如那般继续折磨民妇吗?”
文昭摆手后,缓缓说道:“石家娘子勿要担忧,你只当我二人是远道来探望你的朋友,与你闲聊罢了,况且,如今你也算是出家之人,我定不会再如那些衙役那对待你”,文昭看丹娘仍有顾虑,便在言相劝,“我二人未着官服,更未带随从衙役,二拜积香庵,此番诚意还不足以让你相信吗”。
丹娘眼色终于放松下来,才慢慢点头,擦眼泪,道:“御史大人找到民妇究竟为何?”
文昭顺着丹娘刚才的话,问道:“方才你说起,石大年被捕后,衙门里的人将你审了又审,是何意?”
丹娘眼神暗淡,泪水又不自觉地落下,声音中似乎还带着些愤恨,“还记得,那日,天色初暗,大年迟迟没有回家,民妇将饭菜热了又热,大概亥时才回家,而且大年慌慌张张,吃过饭才镇定些,在家里翻找出一封信”,丹娘却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
“是什么信?”文昭。
丹娘摇摇头,回道:“不知道,大年把信揣在身上,说他晚饭吃得急了些,肚子有些不舒服,让我去街头的郎中家买些药来吃,我拿着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大年和县衙的捕快们打起来,刀砍拳脚,大年被他们打晕带走”。
文昭看着丹娘这番平静地说出自己丈夫被捕的过程,实在出乎意料,所以直接了当的问道:“你夫妻二人感情素来可好?”
丹娘听到这句问话,先是一愣,又迅速平静,结结巴巴地回:“御史大人何故问出这样的话,这样的家事,与案件并无关系”。
文昭自然也听懂了丹娘避而不谈之意,没再纠问,转而问道:“那你回忆一番,案发前或者石大年被捕前,可都有什么异常之举?”
丹娘思索一番,还是直摇头,又猛然间想到案发前一个月,也就是过年前几日,石大年一早点卯回来,从两个袖中拿出两锭官银,“足足一百两,神神秘秘地也不愿告诉我,是哪来的,还让我赶紧去街头郎中家里借来戥子,大年凿了好半天,才刚只凿碎了一锭银子,就被崔主薄叫走了”。
“也该剩下一锭银子呢?”鹤良问的焦急,反倒有些吓到丹娘,文昭止住了鹤良的话。
“我不放心,怕被贼人偷了,便埋在院中房角墙根下”,丹娘声音渐弱,“只是后来知府衙门派来的那位孟大人差人三番五次去家中搜查,也不知道那锭银子可被他们挖了去”。
提到孟大人,文昭还记得圣上曾给他看的密信里提到这位推官孟邧,正是他查出了库官石大年监守自盗,文昭心中思索,对孟邧越发感兴趣,又对询问丹娘,道:“方才听你言,这位孟大人曾对你多次用刑过堂?”
说起孟邧,丹娘脸色瞬间难看,眼神中带着惧怕与愤恨,“知府衙门来的孟人过堂审了民妇三次,他所问,我所言,也都与御史大人和我的问话差不多,民妇丝毫不知石大年盗走官银之事,可这位孟大人三次审民妇,还对民妇用刑逼问”,丹娘伸出五指,五指还留有拶子留下的伤痕。
看到丹娘的伤痕,不免也让人生几分同情,就连鹤良也叹口气,文昭抬头看看鹤良的表情,自己虽也有些同情,可却依旧面色无改。
待到二人拜别庵主,从积香庵出来后,文昭语重气缓道:“鹤良,你看到丹娘五指的伤痕,可是对丹娘生出同情怜悯之心?”
鹤良虽又叹口气,可脸色依旧那般冷,还说起对孟邧的质疑。
文昭这才语重心长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你要记住,案情未白之前,切忌同理心,我虽然也对丹娘的遭遇有恻隐,可万不能让这样的恻隐之心影响对案情的判断”。
鹤良自领教诲,心中对文昭的敬佩又多了一分,跟随其后,道:“大人教的是,下一步,该如何”。
文昭抬头看一看朗朗晴日,道:“史有宋朝断狱神手宋慈留书,首句日,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
鹤良没听懂,想要问时,文昭嘱咐他先去石大年家中找出那一锭银子,再行回客栈,叫上锦儿,准备以御史身份进县衙调阅卷宗查案,开官验尸。
鹤良从石大年家中果真挖出那一锭银子,回客栈换上锦衣卫百户飞鱼服,腰间配戴腰牌,踏进县衙,捕头赵子看到这身官服,弓腰行礼时看到鹤良腰间的百户腰牌,腿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结结巴巴地把鹤良迎进县衙。
鹤良询问:“你是何官职?”
赵子不敢抬头,躬身回道:“回百户大人,小的是县衙的班头儿,贱名赵框子,都叫小的赵子,有什么吩咐,你随时使唤”。
“就你一个班头儿?”鹤良本以为赵子就是县衙典吏,却只是一个班头儿,“主薄何在?衙中可有县丞?”
赵子给鹤良拿来一把椅子,“回百户大人,自打宁元礼上任以来县丞位置一直空缺,只有主薄崔明忠一人管理,打从县衙丢了官银,崔明忠就一直称病在家。”
鹤良听到这牵强的理由,不免冷笑一声,只能把御史文昭亲临事情告诉赵子,让赵子将县衙内堂清理干净。
没想到赵子居然蹦出一句:“小的马上给御史大人安排接风酒...”
鹤良本要拦着赵子此举,但又把话咽下去,心中暗想“莫不如试一试这位御史大人可否真是清廉,值得信赖之人”。
天色约莫申时,文昭前行至县衙门前,锦儿身着素色长袖短衫,搭配绯色直身直领半臂,素色裙子,体态曼妙,气质不凡,跟在文昭身后走进县衙。
果如赵子所言,为文昭在酒楼安排好了接风酒,只是这一举动被文昭训斥一番,赵子只得悻悻离开,文昭直奔内堂书房,官银案的卷宗早已放在桌上。
天入夜色,内堂书房里的烛火摇曳,文昭仍在翻看卷宗,发现卷宗疑点重重,案发之初更是记录不明,草草两句发现官银全数被盗而结束,而案首石大年自始至终都不愿交代官银藏匿何处,更甚可疑之处是案首石大年被捕后,孟邧作为主审曾三审石大年之妻丹娘,而卷宗里却只是记录了一次。
文昭脸色疲惫,端起茶杯,喝完一杯浓茶,走出书房,顺着连廊走到花园,花园里的花草枯萎衰败,杂草丛生,他抬头望向夜空的月亮,心想“从丹娘的所言来看,石大年与此案必有关系,从刚才读完的卷宗来看,一切的可疑又都指向推官孟邧,疑点重重,让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可具体的却又都无从说去,还有丹娘说的话到底是有几分真实,卷宗记录为何与丹娘之言有出入,”文昭自言自语:“如此看来只得待明日验尸再看。”
夜空飞过一直乌鸦,叫了几声,飞过花园,带着难听的叫声穿过后院,从天井飞走,文昭也顺着乌鸦走的方向,也发现了后院的天井,月光从天井直直落在地上,他站在天井下,靠在天井下的大水缸旁,望着水缸里枯败的荷花,百感交集,县衙内堂的摆设配置至少能看出并无奢侈之嫌,他试图以宁元礼的身份来设想宁元礼被捕当夜自缢而死的心情,却越想越乱,现在这个案子,在文昭的心里越来越乱,他靠在水缸旁,静静地望着月色,慢慢用心梳理案件。
听到子时的更声,神色疲惫,眉头紧促,拖着身子回到房中休息。
一夜无话。
刚过寅时,鸡鸣四遍,文昭就被砰砰敲门的声音叫醒,身着里衣起身就听倒锦儿的大呼小叫的喊着“文哥哥...文哥哥”。文昭披上衫子,打开一点门缝。
锦儿一早专门给文昭送来早饭,文昭一手捂着外衣,一手堵住门,锦儿使劲儿推门,硬是挤进房中,文昭像被人看光了似得,飞快穿上衣服。锦儿把早饭放在桌上,捂着嘴哈哈大笑,催着文昭吃早饭,锦儿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文昭。
文昭一边喝粥,一边看着背对坐在门口的锦儿,心中突然生了些怜惜。唤来锦儿,让她一同吃,锦儿高兴的坐在文昭身旁,挨着文昭,倒让文昭有些不适应,一口粥差点抢着自己,惹得锦儿又是哈哈大笑。
鹤良一早就找到班头赵子,吩咐今日午时重新开棺验尸,让赵子准备一切验尸事宜。
临走前,文昭绕过花园,去了一趟宁元礼死去的书房,在书房门口躬身行礼后,才赶去掩埋宁元礼坟地。
一袭素衣,在山下躬身拜了三拜,上山看到一个简易的坟堆,此时赵子早已安排好了开棺工人,坟前朝东摆好香案,赵子躬身跑到鹤良身后,呈上三柱香,鹤良将供香点燃给文昭送去,三拜上香...
随着一声“起...”,宁元礼的棺盖最先被打开,恶臭味儿扑面而来,夏日闷热,尸体已白骨化,当宁元礼的尸骨被搬出来。
班头赵子躲在稍远的树下,不知什么时候腰间系上了一条红色带子,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想来大概是什么往生经文之类。
只有文昭独自上前查验尸骨,他看到白骨,瞬间又站了起来,望了一眼刺眼的日头,翻验每一块尸骨,小心翼翼重新将尸骨拼凑完整。斥差人拿来新棉丝锦,于骨上拂拭,在头骨后棉丝被牵惹而起。
正在鹤良也十分好奇时,文昭停下了手,翻看起骷颅骨,又差人找来浓墨,涂满骨上,置于日头下,等候墨干,清洗去墨迹,在阳光下,只见一条墨色的裂缝呈现眼前。
鹤良还在疑惑之时,文昭面色沉重的将宁元礼的头骨轻轻放下,猛地转身大斥一声:“班头何在?”
野山下埋冤死魂,怨恨白骨不为土。
白日昭昭终有时,天可怜见清白身。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