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日月照临

共 164 章

正在阅读 · 一百五十二章

一百五十二章

雪地上留下两排南行的车辙印,寒风还在吹,雪花还在飘,这个寒冬还没过去,可它终究会过去,方阿兴搀扶着阿婆踏雪北去。

马车赶到龙江驿时,天色暗沉,飘零的雪花也渐小。

驿馆歇下一宿,次日天色朦胧,雾气稍散些,马车又出发,从江东门进京。

应天府的喧闹驱散寒气,听到街市的叫卖声,他掀开帘子,寒风迎面,马车旁经过一人,有些眼熟,想了一下,才记起是都察院的周大人,文昭伸出手拍了拍马夫后背,马车停下,文昭下车,将马夫打发先行回府等着领赏钱。

文昭垫脚看了看,这背影越发像是周大人,快行几步,叫几声“周大人”。

周大人环顾四周,看到文昭,二人相视而笑,同进路边的酒馆。

二人对面而坐,小二端上一壶温酒。

酒过三巡,文昭放下酒杯,道:“许久不见周兄,何时回的京?”

周大人昨日便从浙江回京,一回来就直接带着奏本面圣,周大人放下酒杯,低语道:“这次回来是为了一个案子,这个案子关系到纪纲”。

文昭眼神一愣,虽没说话,却能看出他的吃惊。

周大人又放低了些声音,道:“在浙江查办一起命案时,凶手买通县衙,企图逃脱罪行,被我识破后,又仓皇逃进应天府,此凶平日欺行霸市,所做恶事罄竹难书”,周大人说话间,愈发气愤,拍了一下桌子,引得四下人都看来,他顿了顿,低声道出:“此人正是纪纲的手下,他借着纪纲的名义,到处作恶,如今逃到应天府,定是受了纪纲包庇,昨日我已御前奏本,想必圣上定会问罪纪纲”。

文昭举起酒杯,敬周大人一杯,“纪纲是圣上心腹之人,周大人能有此壮举,不得不让人敬佩”。

周大人眼中忧思,道:“你我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书上的治国谋略,鸿鹄大志,读过没有上万也有成千,这些书,总是站在高点俯瞰,却从未有一本书上写过那些低到尘埃的百姓每日是如何艰苦劳作,如何过活,遇到强权,他们又是如何无奈忍受”,周大人似乎有些醉意,眼中湿润,拍一拍文昭的手,“文兄啊,说句不好听的话,你我之流,自幼都家境殷实,从未真正见过最低贱的百姓是如何过活,他们若是有了冤情,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若是如你我这样的人不去为他们伸冤,那他们只有绝望的无尽黑暗”,周大人句句肺腑,举起酒杯饮下。

酒馆里的炭火噼里啪啦响了几下,是小二添了些碳进去,烧红的碳忽明忽暗,门前的棉帘子被人掀起,一个粗衣小哥进来,四下张望,看到文昭后,躬身走到文昭身旁。

文昭侧头看一眼,是自己府上的门房下人,是老管家命他到文昭下车的地方寻他,还带着件大氅和雨伞,外面的雪还没停下,老管家怕他淋雪受风。

文昭接过伞,将大氅披在周大人身上,让下人把周大人搀扶回去。

撑伞出酒馆,漫天的雪如白色的花瓣,踏雪而行,寒风吹醒酒意,街边屋檐下摆弄积雪的孩童发出嘻嘻哈哈的欢快声,裹着单薄粗衣急行的路上从身边躬身走过,巷尾的乞丐蜷缩在墙角,身上落满了雪,却一动不动,拎着一块咸肉走过的妇人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屋檐堆积的雪被北风轻轻一吹,松散的雪眨眼落地。

方才酒馆里周大人的话在他脑中徘徊,自他入仕以来,国子监中每每高谈阔论的也都是仰如高山的大抱负,即便后来做了几年的应天府尹,也多是与达官显贵、书香门第的交往。周大人的话震惊到他,“最低贱的百姓是如何过活,遇到强权,他们又是如何无奈忍受”,他虽然懂得这些道理,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实的感受到内心深处,尤其是从方阿兴的案子上。

他一直以清廉自诩,甚至应天府的百姓也称他是清官,他也确是这样做了,可那样的他,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官员,并没有将拯救某个个体百姓的困境也看做是实现高远抱负的一种。

雪花从伞上慢慢落下,雪浸湿他的靴袜,打湿他的衣角,拖着湿漉漉的靴子回到府上,老管家早就备好炭炉,撩开门帘,如春的暖意迎面扑来,脱下半湿的衣裳,换了件干净的里衣,光脚坐在炭火前,老管家送了热茶,啰嗦几句让他注意身子,又道:“今日一早,清凉寺来个和尚给大人送帖子,老奴给您放在桌案上了”。

文昭惊了一下,“今日一早?”

老管家点头应声,“老奴还回了和尚,说是大人您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不成想大人您就回来了”。

打发走老管家,文昭疑惑拿起帖子,想着清凉山送来的,莫非是圣上旨意,圣上知道自己行踪也并不奇怪,打开帖子是慧济邀他去清凉寺的成道会,便是后日初八,他握着帖子,想了想,放下帖子,将此次徐州府的官银案始末梳理奏本,命人送去通政使司。

长夜人疏,停停落落的雪像个不安分的孩子,不知哪会儿就将黑发染白,暖房中烧红的炭火在眼前晃了一下,文昭坐在炭炉前,猜测徐州府发生的一切,还有山阳县的遭遇,圣上应该早已获悉,否则清凉山不会那么快就知道自己回京。

没等到初八,天色一亮,他就骑马出城,直奔清凉山。

城外的山径早已被积雪掩埋,斑斓样的雪覆满山峰,枯枝裹着冰凌,在风中发出细微的脆响,积雪压弯了松枝,偶尔“咔嚓”一声断裂,惊起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掠过苍茫天空,半山腰处听到古寺飞檐下的铜铃在风中颤出清冷的声响。

小沙弥在寺门前清扫石阶上的积雪,扫帚摩擦雪地的声音“簌簌”的在山中回荡,檀香味道顺着寒风飘来。

小沙弥双手合十行礼后,将文昭带入寺中,均匀的木鱼声从正殿传来,走进正殿,慧济正在诵经礼佛。

看到文昭到来,微微一笑,二人到禅房叙旧。

慧济煮上一壶水,看着水沸腾,滚热的水珠落到炭火上,呲出滋啦的烟雾,慧济笑着倒上一杯茶,道:“大人近来可好?”

文昭品一口茶,没有接着慧济的话说下去,而是问道:“徐州府的事情...?”

文昭没说话话,慧济就摆手道:“贫僧只知道秋娘的事”。

文昭看向慧济,疑惑道:“她?”

“她终于还是背叛了”,慧济淡淡一言。

“背叛了谁?”文昭问道。

慧济却不再谈起,只是饮茶。

山上的风大,将禅房的门窗拍的“啪啪”作响,慧济推开半扇窗,山风卷着飘雪吹进来。

文昭感叹道:“这雪不知几时能歇”。

慧济淡然道:“雪停了还会回来,正如这世间的轮回一样,不会停止”。

“轮回...”文昭自语,他没明白慧济,或许慧济说的只是雪。

文昭将仪真县的方阿兴的案子告诉了慧济,向慧济坦露心扉自己近日来的复杂思绪,希望能得到佛祖指引。

慧济略思索,道:“华严经中有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虽说的是万象皆为心中所想而幻化,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世间所有的人,即便是低入尘埃的贱民,他们都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心中的佛,他们不该因为这世上有比他们更高贵的人,而被忽视,相反,他们才是这巍峨大厦最坚实的基础,是最该被善待被拯救的人,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如是去做,也是为你自己积善因”。

窗外的雪随风飘进房中,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化作水滴。

文昭放下茶杯,眼神坚定,解颐之笑,道:“多些慧济师父指点”。

慧济转头看向他,眉眼略带愁思,“我早已算不得出家人,更论不上指点,不过是一些浅识罢了”,又淡然笑着,问道:“明日才是初八,大人何故来的早了,是为了此事?”

文昭点头,道:“也是与你许久不见,故而早些来看看你”,文昭犹豫一下,还是说道:“明日,明日成道节,不知是哪位高僧主持?”

“自然是寺中住持”,慧济看出文昭话中有话,又说道:“明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依照太祖皇帝的惯例,向百姓施粥,正如大人所言,许久不见,借此机会,相邀大人来寺中叙旧”。

寒风吹得碳炉中的红碳明灭可见,前殿梵音入耳,山中的风雪,如同一场寂静的狂欢,零星的雪粒轻轻敲打着枯枝,雪片在山谷间随风盘旋,时而呼啸,时而低吟,又似饿狼的呜咽混在风里,嶙峋的崖壁早已被朔风打磨成青灰色的石刃。

远处的山峦模糊成一片苍茫,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场无休止的飘摇。

当暮色浸透雪雾时,忽有晚照劈开云层,雪好像在刹那停下,漫山的积雪在月光下,泛起细碎的银焰,仿佛万千星辰坠入凡尘,钟声正巧荡开,惊起一蓬蓬雪粉,簌簌地落进幽谷深处,恍若菩萨的云披掉落凡间。

文昭坐在崖边石亭,月光透着冰冷忧郁,灶房的粥香味儿飘满寺院。

章节目录 164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6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