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二章
寒雾弥漫山中,竹笛声从冻僵的苔纹里渗出,又像是跌进山溪薄冰的裂缝,随风而来的若隐若现,似断崖边化作白鸟,翅尖扫过之处,余韵或悬垂在山崖,或在某个结着薄霭的拐角,忽有折落的枯枝应声燃烧,将飘渺笛音烙成岩脉间朱砂色的火苗。
文昭听着竹笛声,心念道:“这笛声,是那首曲子”,是滁州城门前的笛声,放眼望去,不知笛声从何处传来,他坐在亭中,从腰间拿出竹笛吹奏,与传来的笛声应和,起初远处地笛声停了片刻,但听到文昭的笛声又继续合奏,二重笛声愈发和鸣,徘徊在山中的乐声让人心旷神怡,一曲之后,文昭不再见竹笛声传来,在亭中歇了许久,想要上山看一看。
沿着山路再行,林中深处,劈开云雾间,巨松在山石一侧直指穹顶,松根裂开的巨缝是经历沧桑的见证,裂缝渗出的松脂凝成琥珀巨钟,记录着山中的往事轮回。
巨松直面佛寺,几步石阶之上,佛寺大门未开,文昭并不想去打扰寺中清修,坐在石阶之下,看着巨松的沧桑痕迹,感叹自然神灵的巧夺天工。
没想到再次听到竹笛声,笛声像是从寺中而来,他仔细聆听笛音美妙缠绵,这次换了一首曲子,仍旧不乏曲音哀婉绵延之感,似有心中万般萧瑟,与折杨柳有些相似,却更添送别之后的寒风孤影。
寺中一曲笛声停下,文昭吹奏起折杨柳,没想到寺中笛声又起,二重笛奏的折杨柳在山中悠扬回荡,此刻二人以乐曲神交,让山中寒冬悲凉之景添上几分美妙,如置身仙山深处,听瑶池婵娟仙乐。
天色渐晚,月色山顶,文昭等了许久,不再听见寺中笛声,文昭本想进寺中找寻笛声来处,看看手中竹笛,敲门的手又放了下来,摇头离去。
下山路上,想起在滁州城门前的笛声,自语道:“不过是欣赏乐曲,以乐神交,岂不更好,何必刻意去寻”。
经过放鹤亭时,卓夏在亭中,一颗小石子落在文昭脚边,文昭停下脚步看到卓夏。
卓夏恭敬行一礼,道:“大人,许久不见了,大人的身体可安好”。
文昭一笑,没有寒暄,二人并肩同行,下山路上,卓夏说出了文昭的疑惑。
“半个月前,圣上得到密报,咏州的官银实则藏有阴谋,只是并不知这个阴谋是什么,故而圣上派我和秋娘一同来咏州,我与秋娘是在锦衣卫之后到的咏州,一到咏州我们就打听到锦衣卫在街马巷中埋伏,官银至今还未找到,所以我与秋娘便一直暗中查寻,昨夜我发现秋娘在我的茶水中下药,索性我便看看她要做什么,待我睡下后,秋娘便悄悄离开客栈,我一路跟踪她,没想到路上遇到了大人您,昨夜权宜委屈了大人”,卓夏又行一礼。
文昭并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更提不上什么委屈不委屈,继续问道:“与秋娘见面的僧人,你跟踪那僧人去了,可查到写什么?”
卓夏摇头,道:“属下跟踪僧人到山上的寺庙中,僧人便消失不见,我向寺中僧人问过,可寺中僧人都否认寺中有个白胡子老僧,方才大人在寺外吹奏笛子时,属下也暗中将寺里查看一遍,并未再见到那个白胡子老僧,倒是见到了与大人合奏曲子的人,是为面相清修的素衣公子”。
文昭没再提起笛音之事,继续下山,山中一阵鸟鸣,不知是什么惊起林中鸟飞远。
路上,文昭也将他在咏州的发现,和罗帮的可疑说于卓夏,卓夏将她与秋娘所投的客栈告诉文昭,临边前,又道“属下曾给大人的鸟哨,大人可还带在身上?”得到文昭点头后,卓夏才离开。
文昭从游龙山回到南城街市,绕了一趟洪口码头,没有看见吴风,估摸着吴风应该是跟引路人去了罗帮的堂口。
吴风一早就给了丁瞎子烧香钱,丁瞎子将吴风带到恩义堂,过了门房,入到西厢房中,见过一个白面书生,白面书生握着一本书,头都没抬,只问了丁瞎子句“身份查了吗,可信吗”。
丁瞎子躬身回道:“爷,您放心,都查过了,也是咱穷苦人家出身,就是想在码头混口饭吃”,又打包票道,“小的试探过了,人绝对老实”。
白面书生点头,一手握书,一手随意一摆。
丁瞎子忙摁着吴风的头望地上磕,出了西厢房,丁瞎子小声告诉吴风,道:“刚才书厢房里见到的是帮里曹管事的弟弟,是个读书人,帮里都叫他曹秀才,曹管事是总把子罗帮主的亲信,也是咱们帮里的二把子”。
“那咱们现在就要见曹管事?”吴风刚问出这话,就被丁瞎子拍了一下脑袋。
丁瞎子撇眼,仰头道:“帮里的二把是你一个小喽啰随便见的嘛?连我都不常能有机会见曹管事”,又走在前面,说道:“现在带你去正堂,见过咱们的祖师爷,拜过祖师爷,执事将你登记在册,你就真正成了咱们罗帮的兄弟”。
吴风一脸疑惑,跟着丁瞎子后面,边走边想着“祖师爷,得多大年纪啊”。
从西厢房的连廊出来,绕过花园小溪,潺潺溪水慢流,小桥跨过溪水,尽管寒风桥上,略显萧瑟,却不见雪过痕迹。
正堂门前,丁瞎子停下脚步,在门前恭敬行礼,正堂里走出来一位壮汉,腰间别着一把短匕,看了丁瞎子一眼,伸手示意他入堂,丁瞎子跟其后小声说了几句话。
吴风也随其后入堂,正堂之上,供奉关公祖师铜漆石像,只见得堂上祖关公头戴金冠,身披绿袍,手提青龙刀,凤眼圆睁,尽显威武英姿。
正应得诗言:
青龙偃月扬沙场,乱世丈夫立阳刚,
睁眼惊惧贼胆肠,义薄云天青史留。
吴风抬头望向关公石像,顿时被关公威武惊住,双眼惶恐,不自觉地跪下,一旁的执事给他三炷香,他才回过神来,接过三炷香,正要磕头,被丁瞎子的手势挡住,丁瞎子小声训道:“听执事安排”。
执事也跪在关公像前,大声道:“今入罗帮,当守誓言...”执事停下。
吴风一言不发跪在堂下,直到丁瞎子踢了一脚吴风,小声道“跟着念”,吴风才跟着念起:
“今入罗帮,当守誓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兄弟父母,为我父母。兄弟妻儿,为我亲人。恃强凌弱,万仞砍死,犯我帮者,虽远必诛。叛变本帮,天诛地灭。歃血为盟,若违誓言,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这誓言说的让吴风心惊胆战,吴风跟随执事一样磕头后将三炷香插进香炉,执事转身抽出匕首,放在吴风面前,吴风立刻意识到这是执事刚才所说的歃血为盟,吴风惶恐接过匕首,执事一个手势示意他跟过来,执事将吴风带到一旁的大水缸前,水缸的水已经浑浊,上面撇着一曾血色,这大概是所有入罗帮的人都在此歃血。
吴风咬牙划破手掌,血滴进大水缸里,此刻执事才大声道:“从今以后,吴风兄弟就是咱们罗帮的人,在码头自有罗帮罩着吴风兄弟,咱们罗帮的兄弟也都是苦出身,罗帮为得就是帮助咱们这些苦出身的兄弟不再受欺负,有罗帮一口吃的,自然有兄弟们一口喝的”,执事拍拍吴风的肩膀。
丁瞎子带着吴风离开正堂,顺着来时的小桥溪水绕行,再次经过西厢房时听到笛声,丁瞎子说起这是罗帮主的胞妹,帮里人都称呼大小姐,大小姐最近每日都来堂口吹笛,听说东厢房来了一个懂音律的公子,是罗帮主的朋友,丁瞎子为了显摆自己在帮里的实力,把知道得都说了,还不忘加一句“以后在帮里,我给你撑腰”。
回到门房,看守门房的人开门,他们从恩义堂出来,天色已近午时,丁瞎子眯着一只眼,又回头看一眼吴风,把吴风仍下,先行独自离开。
吴风本想回驿馆,又怕白天人多眼杂,等到夜深才悄悄回驿馆,将自己在恩义堂所见所闻统统说了,又将在看到的恩义堂地图大致画出。又是猛吃了三碗饭,才肯放下碗筷。
文昭将恩义堂的地图拿给周显知和陆离,三人分析恩义堂中的情形。周显知夜探罗宅,当时房中跑出的人影很可能就是被罗梅卿胞妹救回的青眸,自那夜后,青眸离开罗宅又躲进罗帮的恩义堂,吴风在恩义堂听到笛声是罗梅卿胞妹吹奏,根据吴风所打听到的,与罗梅卿胞妹一同吹笛,很懂音律的公子,很可能就是青眸,青眸曾是书寓风尘女子,琴棋书画自然样样精通。
三人分析推测,商议过后,还是再次由周显知去夜探恩义堂。
月色高挂,隐约几颗星辰闪烁,夜风吹过寂静的街巷,拍打在窗前,周显知黑衣遮面,从窗户翻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