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峰回路转
雨丝如织,带着闷热随风吹落,绵绵细雨如这苍天泪水,滴在大地,滴在人间,滴在心头,阴沉长空,连绵不绝。
雨滴击响屋檐青瓦,树叶尖头垂落的雨水缓缓滴下,文昭清醒过来,就闻到房中药香味,噼里啪啦的雨声从虚掩的房门传来,他起身后推开房门,鹤良正在房檐下煎药,药香带着潮湿闷热的味道,他坐在门槛,静静的看着细雨不紧不慢的落下,鹤良端药回房,才看见王彰已经醒了,两人坐在门前,文昭一口气饮下汤药。
雨声时紧时慢,阴沉的天,都不知过了多久。
文昭:“你说,驸马会是投河自杀吗”。
一阵乌云遮天,明暗不辨,鹤良接过汤药碗,没说回答。
天色愈发暗下来,雨势骤然变大,雨水稀里哗啦毫无章法的落下,也不知风往哪里吹,院子的树叶沙沙作响。
雨中燥热的空气憋的人喘不上气,文昭望着倾盆大雨,靠在鹤良肩头。
鹤良还是说出心里话,“大人,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文昭起身走到屋檐下,手心捧住一滴雨水,看着雨水在手心晃动,慢慢道:“你看这雨,不知还要下多久”。
鹤良也看看越下越大的雨说道:“或许明天就停了”。
文昭似乎没有听到,转身看着鹤良,鹤良又说了一遍,文昭自己又念叨一遍“或许明天就停了”。
可这场雨,稀稀疏疏不愿离去,次日清晨,蒙蒙细雨笼罩人间,空气里闷热的让人难受,文昭换下一身单衣,戴上斗笠,踏过地上的积水,穿过长廊从后门出府。
去到驸马府,白绫高挂,悲鸣数丈,府上被悲凄笼罩,下人把文昭带进前堂,蒙蒙细雨在院子里任风乱吹,驸马的舅舅张太公过来把文昭迎到灵堂,文昭宽慰张太公几句,张太公说着话眼泪就落下了。
忆起曾与驸马不多的相处,心中悲切难平,文昭面色苍白,为逝者上香后,眼中忽然模糊,恍惚间似乎看到墙上驸马的传神动了起来。
张太公听闻文昭来意后,文昭也看出张太公并不想让人再打扰驸马,可无奈圣上旨意,张太公连连嘱咐“不要惊着他了”,安排下人推开棺盖,查验过后,文昭在驸马棺椁前叩头后离开。
一路上他憋着悲痛,胸中难受,驸马确实溺水而亡,身上也没有其他伤痕,他实在找不出其他理由来说驸马不是溺水,难道真是驸马真的是自杀,可若是按照赵希所言,驸马是因为长公主突然薨逝,情难自禁随长公主而去投河自尽,可又为何为选择在入朝的路上,试问一个打算殉情的人还会在意上朝点卯这样的事情。
路过白玉街,无意间注意到原本秋娘的小酒馆对面开张了一家酒馆,不由自主的进了酒馆,他坐在窗前的位置,店小二过来招呼,文昭看着年轻的店小二,想起了秋娘,要了些小菜却一口没吃,喝下半壶酒。
恍恍惚惚的望着窗外细雨,眼泪不知怎的流个不停,迷迷糊糊醉倒,醒来看天色已晚,蒙蒙细雨不停,他放下一块碎银子缓缓从酒馆出去。
站在雨中,自嘲自笑,大声醉骂道:“这是什么鬼天气,老天爷,这雨还要下多少时日才肯停,苍天,还让不让老百姓活了”。
发泄完胸中憋闷,踉踉跄跄的走出白玉街,路边水坑打湿鞋袜,他跌倒在水坑,趔趄的爬起来,回到府上,全身已湿透,文昭打发出去老管家,关门自己在房中呆呆坐着,“若没有圣上授意,试问他谭晨和赵希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谋害皇亲,圣上您如今又让微臣来复查驸马溺水,不就是想让微臣亲口说出驸马是投河自尽,以堵住悠悠众口,用臣下将您自己给摘干净”。
深夜的雨越下越大,檐下的雨水稀里哗啦,房中闷热憋人,他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污泥湿衣,一边脱下脏衣,一边苦笑自语“哪有干净的”。
湿漉漉的窗户阴进水,一阵风带着闷热捶打门窗,他推开窗户,靠在窗前看着沉夜落雨,恍惚听到小猫儿的叫声,趴在窗前仔细听,除了雨声什么也没有,转身把墙上的小猫儿的画拿下来,端详的看了又看,好生把画收起来,风带着雨丝吹进来,打得烛火摇动,望着摇曳烛光,不知几时伏案睡去。
一阵鸟叫声叫醒他,睁眼看着天色微亮,更鼓刚过,看窗外雨已停下,一只鸟儿扑腾翅膀落在廊下转了几圈又飞走,文昭推门到院子里,鸟儿躲进树枝密叶里。
多日的连绵细雨冲刷的院子几净,花园里泥坑聚水,半开的花骨朵皆盛开,他想起澜若的坟,许也是泥流水坑。
匆匆往前厅去,刚到连廊,正巧看见老管家从前院过来,交代老管家“套车,让马夫在后门等我”,老管家点头应着,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欲言又止,文昭多问了两句,可老管家又什么也没说。
马车并未行快,出城后天方大亮,放晴的阳光照得人恍惚,马车依旧停在澜若坟前不远的树下,文昭看着茂叶盛开的树枝,回想起寒冬的枯枝风雪,他和尹素柔来祭拜澜若,如今初夏将来,尹素柔也已不在,物是人非这次多么刺痛人心。
亲自清理了澜若坟上的杂草树枝,又送了些新土,扶正墓碑,累得坐在坟前愣神,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可他硬是要仰头看着天,他倒要看看这再刺眼的阳光,还能刺瞎他不成,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说道:“虽然知道是元贼杀了你,可从寒雪到初夏,如今也没帮你找到真凶,是我愧对你啊”,或许是烟灰眯眼,或许是心中难受,眼泪不自觉地落下,他抹了下眼角,连连叹息道:“若不是我查出你杀了假扮罗氏夫妇的细作,若不是我向皇帝陈情宽你无罪,皇帝也不会大张旗鼓地褒奖你,引来报复...”烟灰在风中转了一阵消失,他也胸中憋闷难受,无法畅述,顶着烈日,脸色苍白。
回城的马车上,他卷起帘子,望着西边烧红了一片的霞云,赤橙的霞光映在眼睛里,不知何处飞来的两只蝴蝶落在帘子上,相互依偎着不知说了些什么又随风飞走,温柔的风拂在脸上,他轻轻抓了把风,张开手掌又什么也看不到,他想起了上官青青在澜若坟前说过的话,想起了尹素柔问过他的话,“下辈子情愿做山石,做野草,做一片云,做一阵风,也莫要再为人...”,“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道...”
看着随风飞远的蝴蝶,在暮色中迎着霞光。
回到城中,天色已晚,刚入府门,老管家已在门前等候,搀扶文昭进府,边走边说:“大人您总算回来了,这一出门就是一整天,真是让老奴担心,你一早出没多大会,应天府衙门的人就来了,送来封信就走了”,说着老管家就从怀里拿出信,放到文昭手上。
信是韩远深所写,信上只是寥寥几句说了澜若案中凶器飞花针有新线索,但并未多说,他将信收到袖中,打算把老管家支走,吩咐他“你去后厨让方伍伯给我煮碗面汤”,老管家又是连连点头应声,就是不动,文昭想起早上老管家也是这副样子,起疑多问了几句,才知道方伍几天前已不告而别。
老管家犹犹豫豫道:“大人,老奴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您,方伍那不靠谱的,几日前留书一封不告而别了,记得凛冬时是老奴向大人您说情留下了他,谁知他这般做派,老奴也都不好意思告诉你”。
文昭着急赶去应天府衙,也没有心思理会方伍不告而别的事情,把老管家打发走,匆匆赶去应天府衙,明月照长夜,星空驰万里,清风追长影,应天衙门前的衙役看见他入夜赶来,速报于韩远深,不敢怠慢的将他迎进内堂。
韩远深已在内堂,温茶入口,说出自己的偶然发现,道:“连连雨天,昨日无事,便约了许久不见的老友在府上一聚,昨日老友来我府上时还带了自己的侄儿,酒席间叙旧闲聊,才知老友侄儿从小酷爱舞枪弄棒,对各路兵器得心用手,于是我便提起了飞花针,没想到他那侄儿居然听闻过此暗器,但却也知之甚少”。
文昭原本欣喜的面色突然沉了一下。
韩远深又说道:“不过,他那侄儿倒是提了一件事...”
“何事?”
“寒铁难铸,但他曾在城外西去八里铺见过一人用寒铁铸了一把刀,此刀取名伏镇刀,他那侄儿与铁匠相熟,常去他那里锻打兵器,所以铁匠给他那侄儿炫耀过那把刀,寒气逼人,吹毛立断,他那侄子当时还想要买下,怎耐铁匠连价码都不出”。
此话一出,文昭立刻想到了城西八里铺的打铁铺子,他和陈羡曾去过,还记得铁匠是个身材壮实的汉子,忙问:“可派人去八里铺查询铁匠”。
“今早我派人去你府上送信儿,可是你府上的人说你出城未归,一直等到午后,再次派人去府上请你,可你还是未归,所以便派了两个衙役先行去八里铺,想来八里铺一来一回也得明儿早能回到府衙”,说着话,韩远深不紧不慢地饮茶。
文昭思索一番,心中总觉得不稳妥,在内堂踱步许久,府尹还宽心叫他饮茶,可文昭哪还饮得下茶,放下茶杯道:“不妥,我心中总觉不稳妥,韩大人借我两名衙役,连夜随我出城,赶去八里铺”,说着话便欲先行。
带着两名年轻精干的衙役,月色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