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人来熙攘,车行慢慢,风起云动沙飞舞,蔓沉落落北来,望着天际一片灰蒙蒙,慧济加快了驾车速度,可马车速度稍快,又感觉马车笨重,他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马车坐了三个人有些重量。
马车行至永宁门,城门前围堵众人,靠近方才得知是沈阳中卫的在城门盘查来往之人,这也是清晨在客栈时文昭以沈王妃令下的命令,众人依次排队接受盘查,文昭也随出城之人一同在排队等待检查,一切照常进行,可就在马车停下排队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个孩童笑着拍手大喊“马车流血了...马车流血了...”,孩童的喊叫声引来众人目光,慧济立刻觉出不妙,噌得跳下马车,俯身查看,果然看见马车底部有血滴,地上也有几滴血迹,看看身后马车走过的地方多多少少也有几滴血迹。
秋娘也下车查看,文昭探出马车,还没弄清何事,沈阳中卫的人就听到骚乱声过来,慧济看着沈阳中卫的人向这边跑过来,小声附在文昭耳边说道:“大人,马车有问题”。
话音刚落,沈阳中卫的人就过来了,看见地上的血迹,立刻拔刀稳住慧济和秋娘,下了两人手中的刀剑,文昭立刻拿出沈王妃的令牌,适才让沈阳中卫的人放松下来,班头随即命人放下刀,可仍要按规矩行事,随即命人搜查马车。
两个士兵进了马车里面搜查,一人轻拍车壁,另一人检查座位,突然轰的一声,马车底部裂开,在马车底部连接座位的地方搜出一具尸体,尸体从马车掉出来的那一刻,众人被吓得唏嘘大叫,连连后退,甚至有些人返回到城中不敢出来。
文昭心中大惊,慧济和秋娘不敢置信,尸体被草席包裹,头发凌乱,穿着男装,浑身血迹,连草席也被血浸透,尸体身形瘦小,手指纤细,蜷缩掉落,掉落后草席散开,惊恐之状让人恐慌惧怕,凌乱头发遮脸,城门外的风吹来,撩起尸体的头发,慌乱见似乎能看见尸体瞪大的双眼在乱发中流血泪。
慧济注意到尸体所着衣衫,虽然手上潦草血迹,可还是能看到纤细白嫩的手指,总觉得有些眼熟,翻过尸体,撩起乱发,大惊失色,尸体不是别人,正是章七舅的书童师静
师静双眼圆睁,七窍尽是血迹,血在他白嫩的脸上极为刺眼,慧济在师静尸体上搜查,刚摸到师静的胸口,他就觉得不对劲,而后顺着师静尸体的全身摸了一遍,又惊又慌地回头对文昭说:“他全身筋骨皆断”。
看到尸体是师静的那一刻本就一时惊慌至极,听到慧济的话,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慧济,又问了一遍,慧济扒开师静尸体的衣服,师静的尸体遍体鳞伤,伤口似被鞭刑抽打所致,皮开肉绽,肚子上居然还有一道被剖开的口子,血已流干,只是触碰尸体时还有些血渗出。
秋娘看的差点吐出来,身后的士兵虽然面色不适,也只能忍着,班头忍着干呕,命身边的士兵去通知镇府司。
慧济盘坐在师静尸体旁为他诵经超度。
文昭蹲在师静尸体身边,盯着肚子上那道口子,双眼惊恐又悲伤,不敢置信,什么样的仇恨会让凶手这样折磨师静,甚至剖腹,泪水滴在师静尸体上,他慢慢把衣衫帮师静合上,听着慧济诵经,看着师静的尸体,泪水不尽落下。
“...令我作佛,国土第一,其众奇妙,道场超绝,国如泥洹,而无等双,我当愍衷,度脱一切,十方来生,心悦清净,已至我国,快乐安隐。幸佛信明,是我真证,发愿于彼,力精所欲,十方世尊,智慧无碍,常令此尊,知我心行,假使身止,诸苦毒中,我行精进,忍终不悔...”
听着慧济为师静诵经超度,念的该是无量寿经,泪水伴着诵经声滴滴落下,文昭虽然只与师静一面之缘,可看着这折磨成这样的一具尸体,他又怎能毫无感受,他想要帮闭上师静双眼,可怎么也闭不上,师静那双血丝圆睁的眼睛似乎在无声的喊冤,文昭轻声念道:“愿你往生西方极乐,摆脱一切人世苦难,快乐安隐...”
师静的眼睛一直闭不上,没有等到镇府司的人,章七舅的马车先来了,身边搀扶的书童倒与师静几分相似,颤颤巍巍地下了马车,远远地就听见章七舅的哀泣声,走近看清师静的尸首后,章七舅扑通一声倒地,趴在地上大哭,轻轻握住师静的手,就像他往日握着师静的小手一样,另一只手拼命的捶打自己胸口,心疼的抽搐好一阵,嘴里喃喃道:“我的小烫壶...我的小烫壶...你这不是要我这老命吗...我就不该让你去啊...是我害了你啊...”说着说着突然一阵抽搐,晕了过去。
镇府司的人骑马赶到,镇府司派来处理此案的是千户卫龄,卫龄是指挥使的亲信,一身轻装,面色温润,身上没有带兵器,枣色踏雪马,身后跟随两名亲信,下马来到师静尸体旁,看见昏倒的章七舅,从怀中拿出小药瓶放在章七舅鼻尖闻了闻,章七舅慢慢苏醒,清醒后看见卫龄,抓紧卫龄的手,哭诉自己的心痛,卫龄得知惨死之人是章七舅的书童。
章七舅抓着卫龄的手不肯放下,哭喊着:“是哪个天杀的畜生,卫千户,你一定要找到凶手,为我的书童报仇啊,我就算将凶手千刀万剐了也不解恨啊...我的好孩子啊...我一定为你报仇...”
卫龄碍于章七舅是沈王的妻舅,也不好打发,只能听着章七舅的哭诉,一句一句地应承着。
突然章七舅抹了一把眼泪,想起来师静是从文昭所乘马车里掉落下来,颤颤巍巍地手指着马车,哽咽诉道:“下人给我来报时,说师静是从马车里轰隆一声掉落,是这个马车,查这个马车...”章七舅抓紧一把卫龄的手,回头对卫龄说,“查这个马车,马车上的人,定是马车上的人杀了我的师静,然后想利用马车将尸体偷运出城”。
文昭听闻章七舅此言一出,立刻觉察自己几日来的不安为何,他没有惊慌,从师静的尸体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这个案子他脱不了干系,他不慌不忙道:“马车是我等从他人处借用,既然尸体是在我乘此马车时发现,我等愿配合卫千户调查此案”。
卫龄抬头看一眼文昭,一眼便觉出他气质不同,不像是普通百姓,加之文昭外地口音,卫龄扶起章七舅,把章七舅交给他的新书童,章七舅哀哀切切的起身,一边抹泪一边念叨小烫壶,擦干了眼泪,才注意到文昭,心里惊了一下,却并没有把文昭的身份告诉卫龄,书童搀扶章七舅上了马车,却不愿离开,卫龄安抚了好一阵,章七舅的马车才缓缓离开。
仵作简单勘验过后,镇府司又赶来几个差人把师静的尸体抬回镇府司的验尸房,文昭三人也同卫龄一齐回镇府司,路上卫龄并无不恭敬,没有对儿子三人强行押解,只是与文昭一同行。
卫龄将三人打量一番,看出儿子定是三人之首,单独与文昭走的近些,相聊而道:“听先生口音像是南方人”。
文昭也客气回道:“祖籍开封府,只是长居应天府”,文昭犹豫二三,此是人命案,若再微服隐瞒身份,恐误了要事,于是从怀中拿出沈王妃令牌,小声告诉卫龄,道:“我等此次受皇命来此办差,不想惹上人命案,此案发生的蹊跷,有人故意为之”。
卫龄看清沈王妃的令牌后,立刻斥亲信去沈王府核实此事,尽管卫龄忌惮文昭身份,可还是要照章办事,将文昭等三人关押到大狱,恭敬谦言:“还请大人先行委屈几日,待查明真相,脱了大人的嫌疑,请大人理解”。
秋娘本来还要与卫龄争说两句,被文昭制止,文昭将佟霖一应事情告诉了卫龄,卫龄立刻差人去章七舅的客栈拦住佟霖,尽管镇府司的差人脚步再快,也架不住佟霖的马快,镇府司的人赶到客栈时佟霖已经出城了。
三人在镇府司狱中倒也自在,卫龄交代了狱卒好生对待他们,临走时,卫龄道:“案子的进展,卫龄会命人随时向文大人来报”。
卫龄从镇府司狱出来,立刻赶去验尸房,正巧仵作从验尸房出来,验尸房前的小院子骤风突起,飞沙眯眼,乌云北来,卫龄抬头看看北边灰蒙蒙的天,把仵作拉到偏房详谈。
仵作道:“死者全是筋骨皆断,血肉模糊,都是生前所致,脖颈处有被人勒过的痕迹,背后曾中过一箭,但这都不是致命伤”。
卫龄听得心惊胆战,想他也是刑案老手了,即便对犯人用刑,也从没有这样下过死手,“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仵作咬牙犹豫道:“不好说,不过依据卑职的判断,应该是被折磨死的,而且死者腹部的口子从伤口状态来看是死后被剖腹,腹中脏器被掏空...”
仵作的话还没说完,卫龄有些干呕,突然想到细作身上才会有的惨死之象,惊讶道:“难道他吞下了密信或者是什么东西,凶手剖腹是为了找到这件东西”。
仵作也正是这番推测,仵作年轻的时候曾是军营中的大夫,见过不少被捕的细作为防止密信被发现,会吞下密信,而士兵在细作身上搜不到东西,就会将细作剖腹在肚子里翻找。
卫龄又问:“可在他衣物里或者身上其他出找到什么东西吗”。
仵作:“卑职找过了,衣服上没有藏过密信的痕迹,身上也没有疑点...卑职推测...死者应该是先背部中箭,而后落马,又被缰绳锁脖拖行,所以才会衫子后面破烂与其他地方不同,之后受过鞭刑,又被打断全身筋骨,折磨致死后,被剖腹取走密信或者是什么东西,依照卑职曾在沈阳卫中的见识,多数是他不肯招出,又将密信吞下,所以才被折磨死后剖腹”,或许见惯了惨绝人寰,仵作眼神冷淡,像是说着什么稀松平常的家事。
“他死了多久?”
“最多一日,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
“缰绳锁颈拖行...”卫龄攥紧手心,此等残忍手法,在他幼童时曾清晰见过,那是元兵所为,元兵残暴对待汉人,经常将汉人绑缚缰绳于马后拖行,眼中憎恨不减,他问到仵作,“以先生之见,像是何人所为”。
仵作:“以卑职所见,此等用刑手法更像是蒙古人惯用的手段”。
卫龄从验尸房的院子出来,北边的乌云越飘越近,头顶上灰蒙蒙的天越来越暗,沙尘与风随行,几滴雨慢慢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