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六章
霜痕在枯草尖上凝集成半透明状,薄雾如未醒的残梦缠绕枝头,秋叶被岁月点燃的火焰烧成赤橙,金陵山彻底披上鎏金袈裟,在风中吟诵经文。
落单的孤雁从山顶飞下,带着凄凉鸣叫在空中徘徊,俯瞰应天府城中,透过清晨朦胧云雾,马车缓慢停在文昭府门前,老管家从角门出门来,一个小随从搀扶马车上的人下来,老管家一眼就认出下来的人是顾公公,因为之前圣上微服而来时,就是这位顾公公在侧,尽管这次换了件墨色袍子,老管家还是能认出,示意一旁的下人快些上前去搀扶,又吩咐门房的下人,大开府门,将顾公公恭迎进府,老管家自然不敢怠慢宫里来的人,进府门时又顺带嘱咐下人立刻准备茶点在前厅等着伺候,顾公公没有直接到前厅,而是问起文昭病况如何,道:“圣主忧心文大人病况,命咱家来探望文大人...还带来了圣上赏赐的一根上等人参...”说着话,身后的小随从双手托着一个锦盒上前一步。
老管家慌忙跪下行礼,诚惶诚恐回话,道:“圣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公公笑眯眯地把老管家叫起来,宽慰道:“圣上若是知道文大人的家仆如此敬仰圣上,也会心生宽慰...带路罢...去,去看看文大人”。
老管家躬身在侧边为顾公公带路,穿过长廊,一路来到后院正房,老管家轻轻敲响房门,开门的是周小四,这几日夜晚皆是周小四在窗前伺候,虽说周小四腿脚不便,可胜在年轻身子骨好,熬夜看护不成问题,周小四以为是鹤良回来,开门却看到顾公公,老管家则在顾公公一侧躬身,周小四一眼就看出顾公公的太监身份,顺势躬身行礼,一边将顾公公请进房中,一边又转身对老管家小声问道“可宫里来人了?”老管家只是点头,欲打发周小四回西厢房,周小四正要告退又被顾公公叫住问话。
顾公公看见文昭在床上昏睡,言语轻声问道:“文大人如何?这是...?”
周小四恭敬行一礼,低头回话,道:“大人昨夜被窗外的风惊醒,一言不发地坐到天刚亮,方才睡下没多大会儿...”
顾公公听闻此事,心中一阵唏嘘,心想“一言不发坐到天亮...这画面想想实在有些恐怖”顾公公恐怕再惊着文昭,声音更轻了些,遂道:“那自是不便打扰文大人休息...莫再...莫再惊了文大人...”顾公公正要离开房中,文昭却又醒来,微微睁眼看到顾公公在床前,慢慢侧过身,眼神疑惑,面色不解,质问:“你是谁,为何会在本官榻侧,大胆...”正要发怒之际,被老管家拉住。
老管家抱住文昭,“使不得...使不得...”,柔声劝解道:“这是圣上身边的顾公公,来过咱们府上,大人您再想想”。
文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公公看了好一会儿,把顾公公看得有些羞涩,顾公公半掩面笑时,突然猛地下床作揖行礼,热情似火地把顾公公请到一侧上座,这一番举动把顾公公吓得一激灵,心里跟见鬼似得发毛,文昭则像没事人一样,吩咐门外的下人“看茶”,这时候看来一切还算正常,直到文昭越说越离谱“让灶房准备晚宴...”
这话一出,吓得顾公公有伸头看一看门外的天色,确实天色已亮,想要拦住文昭说话,可文昭顿时像打了鸡血似得亢奋,根本拦不住,道:“要好好招待顾公公,那个...那个鲍鱼...海参...烧鸭...雏鸡儿...什么的都准备齐全,不能怠慢了顾公公,就在正厅宴请,其他厅太小,怎么能让顾公公坐呢...不行不行...”说着说着,文昭在房中焦急踱步,自说自答,异常亢奋,把顾公公惊得不知所措,看得出此时顾公公一刻也不敢再多呆,打算悄悄溜走,到门前又被文昭拽住肩膀,顾公公吓得不敢动弹,眼神瞟向肩膀上的手,本以为文昭会把他拉回房中,没想到文昭突然变了性情,大声呵斥道:“你这个下人,好生无礼,让你为顾公公准备的茶点准备了吗...”,又对着老管家训斥:“咱们府上的下人你要好好管教...”
老管家一边点头应声,一边安抚文昭,将文昭扶回房中,嘱咐周小四好生照顾,随即带着顾公公离开,走在连廊下,秋风穿过,一阵寒意,顾公公又是一阵冷颤,打了个喷嚏,唉声叹气的了几声,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文大人怎会突然病成这样,大夫怎么说啊?”
老管家躬身一边跟在顾公公一旁走,一边低头回话,道:“不瞒大人,大夫诊治是离魂症,能否痊愈只能看造化了”,老管家说这话时,心中也是唉声叹气,又道:“我们家大人,也不全是这样疯癫,有时也会清醒一阵,总之时而疯癫,时而清醒,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顾公公拿出帕子擦过鼻尖,放进袖中,又问起病因:“几个月前,见着文大人时还好好儿的,这怎么说病就病了,还病得这么严重,这...这病因在哪...咱家认识个高僧,颇有些法力,要不要...”顾公公话没明说。
老管家自然也能听懂其意,只是支支吾吾没有应答,转述了大夫的话,道:“大夫说是在城外受了风邪,身热不消,外邪入内,惊厥而醒,导致意识混沌,记不得之前的事和人,大夫也开了方子”。
顾公公在宫里察言观色,自然听懂老管家话音,眼色示意身边的小随从将人参锦盒交给老管家,便快步离府。
坐上马车,顾公公还回望一眼文府大门,帕子半掩面,自言自语:“这府上怕是有什么妖孽,要不,好好的精明人,怎么说疯就疯了”,又催促马夫,道:“赶快走罢...快...”
顾公公回宫后,将文昭病情一五一十地回禀朱棣,朱棣在廊下,一边修剪盆中的依兰草,放下剪刀,半信半疑地又问了一遍:“疯了?”
顾公公躬身低头回道:“陛下,千真万确啊”,顾公公说的言辞凿凿,至少顾公公是真的相信文昭已经疯了。
朱棣:“那你再说一遍,好好说说他是怎么个疯法”。
顾公公回想起一早在文府见到文昭的样子,还心有余悸,回话的语气带了些娇弱,道:“回陛下的话,文大人他...他看似与常人无异,可他一惊一乍,说起话来也颠三倒四,起初不识得奴婢了,突然又变得和奴婢亲似家人,热情的让人后背发冷,眨眼的功夫又把奴婢认作他府里的使唤下人,奴婢也被吓得心惊胆战,听王文大人府上的老管家解释说,文大人也不是一直疯癫,是时而疯癫,记不得往事旧人,时而又清醒,与常人一般,大夫去诊治说是离魂症,能不能医好,只能看造化”。
朱棣听得大笑,把手边的参茶赏给顾公公,又嘱咐顾公公去太医院叫个御医去给文昭看诊,顾公公抱着参茶退下,他心里也当然明白圣上的用意,脚步迟疑地朝太医院走,心中念叨“难道圣上这是不信任我,圣上若非不信任我,那便是质疑文昭装疯,圣上的心眼儿比那筛子还多”,顾公公心中暗自感叹。
这边顾公公刚离开奉天殿,那边纪纲就来求见,纪纲是来回禀押送南山道人去昭狱路上被劫一事,朱棣自然要愤怒斥责一番,所幸纪纲已经得到二十万两官银确切藏匿之地,承诺必将官银追回,朱棣也予他机会将功补过。
纪纲面色难看的从奉天殿出来,策马奔回衙署,手中的马鞭没有放下,看见周显知还跪在堂前,一鞭子狠狠抽在周显知后背,周显知硬挺着没倒下,纪纲一脚踹在他后背,周显知趴倒嘴角流血,纪纲又接连数鞭将周显知后背打的皮开肉绽,周显知一声不吭的趴在地上,眼充血丝,痛疼憋得面色紫红,纪纲把血淋淋的马鞭扔在周显知面前,告诉他:“办事不利,且留你一命,将功补过,降为从五品副千户,协助千户陆离同去徐州府追回官银,若是再有差池,提头来见”。
周显知匍匐撑起,嘴角衔血,道:“谢...谢指挥使不杀,卑职定竭尽全力追回官银...若再有差池,自当提头来见...”
“好了...好了...下去吧...”纪纲看着周显知血淋淋的后背,也没有心思再听他说下去,命手下人将周显知搀扶下去。
同僚将周显知送回他租住的小宅子,宅子不大,三间上房,西侧一间灶房,院子也就能摆下两张席桌,东侧院墙下有一口水井,也真是这口水井让这个小宅子时分抢手,周显知警觉四下看一看,忍着后背伤痛慢步进到书房,刚关上房门,就感觉到梁上有人,他止住脚步,警觉欲推门出去,奈何有伤在身,动作迟缓,梁上的人已经跳下,听到来人声音,周显知才松一口气,是南山道人,周显知插上门栓,南山道人看到周显知后背的血淋淋的伤,扶他坐下后,小心翼翼将周显知外衣脱下,为他上药,说道“是我连累了你...”
包扎好后背伤,周显知才问起:“你为何还在城中?”
南山道人无奈道:“五城兵马司的人封城动作迅速,锦衣卫的人又满城搜捕,来接应我的弟兄们并未暴露,所以我让兄弟们先行出城,免得因我再暴露更多兄弟,我实在无处躲避,只能来你这里,你能否想法子送我出城”。
周显知把头上的乌青木簪拔下,看着外面午时刚过的阴沉天色,沉默思索一番,道:“你且先躲在我这里,我这里至少不会有人来搜查,我已被纪纲降职为从五品副千户,明日会随千户陆离去徐州府追回官银,明日趁机将你藏于出城马队中,没有人会怀疑我,到时你便可以安然出城”。
南山道人听到官银,意味一笑,道:“那批官银,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们去收”。
周显知的眼中却有几分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