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三章
风收住最后一根银针，孤亭石阶已被白雪覆盖，亭檐垂下的冰锥在白日发出刺眼的光，不知哪里飞来一群山雀，在亭顶叽喳几声，扑腾腾又飞远。
文昭望着不断走近的葛神医，斥道：“停下”。
葛神医先是一愣，又摆手，继续走，走进看到一旁的卓夏，唇色钳紫，不停咳血。葛神医脚步停了一下，又看向文昭，面色稍有发红，他抓起文昭的手腕，一边过脉一边问道：“多久了？”声音带着焦急与怒气。
“你不该过来”，文昭喘了口粗气，语气无力，看着葛神医的眼神也越发模糊。
葛神医甩开文昭的手，怒道：“你以为老子想来吗”，一边从包袱里拿出银针，准备为文昭施针，又道：“这方圆十几里连个人影都没了，能找到的大夫都拖家带口的跑了，要不是我在县衙里当差，也不会被抓来，巡检司说了，我也是不来，就我们全家一起给你们陪葬，我要是来了，我全家还能活命，你说老子是来还是来”，葛神医的怨言不停，“说句不好听的，这恶核之毒，这里的每一个人恐怕都逃不了，以我涉猎的医书来看，用不了十多天，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卓夏听到葛神医的话，微微睁眼，嘴角的血丝滴在衣襟，慢慢起身捡起地上的剑，望着剑上风干的血迹，在雪中轻轻擦拭，直到再看见剑气泛着银光，挥起长剑，欲自刎了结，索性被文昭抢过剑，“哐啷”一声，剑打在亭柱上滚落。
文昭意识愈发模糊，用出所有力气，已无力再拦住卓夏，只得在后无力劝道：“还没到时候，你这般着急去死吗”。
卓夏还想要去拿起剑，被葛神医轻轻一推便倒下，抓起卓夏手腕把脉，面色越发凝重，扔下卓夏，叫包袱里的药材尽数翻出，鼓捣了两三个时辰，将煎煮好的汤药端到卓夏面前，道：“死马当活马医，喝下吧，若是咱们都有幸活下来，这方子便也能给后人救世”。
又是夜幕降临，寒风又开始卷起雪花飞舞，漫天的白雪如絮，飘荡在夜空，卓夏看着周显知倒下的地方，尸体已经被雪淹埋，鼓起的雪像白色的坟包，在这个凄寒的夜，格外显眼。
葛神医顺着卓夏看的方向看去，白雪淹埋处看见了发丝露出，他立刻意识到这是那个蒙古人，他拿起火把，扒开雪堆，清理出一片空地，解下腰间酒壶，将烈酒倒在周显知身上，扔下火把的一刻，卓夏眼角一滴泪划落，她没有阻止，她也没有理由阻止。
熊熊的火焰在寒夜下燃烧，火星喷溅，落在雪上，烧成一个个星点，闻着焦油的气味，文昭一阵干呕，胸中憋闷喘不上气，也不知过了几时，众人慢慢睡去，只有噼里啪啦的火堆燃烧声。
葛神医靠在亭柱旁睡着，猛地抽搐一下惊醒，看天色依旧漆黑，怎么也睡不着了，拿出医书，眉头紧锁，靠着火光翻阅，忽然听到吴风大喊大叫的声音。
文昭也被惊醒，吴风大喊“大人，他死了”，吴风站在一人身旁，不断试探鼻息，又摸了项脉，“葛神医，你快来看看...”
葛神医站在亭檐下，淡定道：“死便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恶核之毒没人能逃过”。
众人听到此话，皆惊慌失措，此刻才发现身边也有人没了呼吸。
葛神医又继续说道：“恶核之毒，七日为爆发期，算算时日，也该有人死了”。
葛神医说的没错，尽管这些锦衣卫的身手再好，也没人能躲过恶核的魔手，天色稍亮，北边一阵老鸹乱叫，似乎是闻到了死亡的腐朽味道，围着孤亭周围徘徊。
灰白的天色从云隙里渗出，照在四野的积雪上，照在亭檐垂下的冰溜上，葛神医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停留很久才散去，他走出孤亭子，看一看周显知没有烧完的尸体，又倒了些烈酒，继续烧一遍。
卓夏打着寒颤，硬是抬起眼皮，看着狼烟滚滚，在半空被寒风吹散，闻到尸油味道，她猛地吐了出来，颤抖着晕厥倒地。
葛神医扔下枯枝，来给卓夏把脉，叹息一声，将自己的棉衣盖在她身上，面无表情道：“她时日无多了”。
文昭扶起卓夏，亲自过脉，又缓缓放下手，眉头紧锁，闻着尸油味儿，他也渐渐接受了葛神医说的话“死在这里”。
葛神医转身对不远处的吴风喊道：“又死了几个？”
文昭听了这话，心中还是一震，葛神医的话平静而让人恐惧，恐惧而让人悲痛。
吴风没有说话，但地上倒下的人，也让葛神医明白一二，但凡有些喘息的，听到葛神医这话，都会抬头看一眼，至少也会动一下。
葛神医淡定道：“趁着雪停了，把他们都烧了...”
吴风听到这话，一时间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眼中的慌张不言而喻。
葛神医指着他骑来的马，道：“马背上还有御寒的烈酒，浇在尸体上...你楞什么...难道想要他们的尸体上的恶核之毒传染给你吗？”
吴风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与身边另一人一同处理尸体。
一缕耀阳倾斜落下，从亭檐垂下的冰锥缝隙照进亭子里，照在卓夏的脸上，卓夏微微睁眼，伸手挡了一下阳光，指缝洒漏的阳光如春日般温暖，她挣扎起身，还没来得及感受暖阳，就被焦尸味道熏的干呕，侧身看见葛神医正用木棍挖土坑，只是寒冬早已将土冻硬，根本挖不出多少，可葛神医仍旧坚持，虽然他嘴上说着“没人能逃过恶核之毒”，可即便眼见着死人，他的一举一动还是在不停地对抗恶核。
卓夏无力道：“你这样挖不了坑...”
葛神医却倔强回道：“挖不了也要挖”、
卓夏不再理会，胸口憋闷的喘不上气，无力捶打胸口，文昭听到“咚咚”的拍打声，却无力睁眼，仿佛自己的魂在身边游走，整个人却无法动弹。
天色又复暗下来，葛神医终于将土坑挖好，把周显知烧焦的尸体放进坑中，又回头看一眼亭中二人，靠在亭柱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
葛神医给二人把脉，握起卓夏的手腕时，顿了一下，又摸了摸卓夏的手臂，已经没有温度，卓夏已经没有气息，他施针许久，最终放弃，又为文昭把脉，好在仍有脉搏，回头先将卓夏尸体扛起，扔进还未掩埋的土坑里，将燃烧的枯枝扔进土坑，看着火焰瞬间燃尽卓夏的衣裳，猛地拱起火焰，火光映在他双眼，他面无表情的转身。
端起煎煮好的汤药，自己饮下一碗，又端起一碗灌进文昭嘴里，葛神医给自己过了下脉，喘了口粗气，猛地咳嗽一阵，一口血吐在脚边，他又雪掩埋上，靠在另一亭柱，望着无尽长夜，除了幽暗的黑，看不见一点星光，他忽冷忽热的颤抖一下，蜷缩一团，寒风卷着一阵隐隐烧焦尸油味吹在脸上，他苦笑一下，慢慢闭上眼，只是再也没能迎来阳光。
锦衣卫的十二人已经全无气息，吴风也倒在尸体旁，最后一口气被堵在胸口，卡住的血慢慢从嘴角流出，寒风再次卷着雪花飞舞而来。
寒风撕扯着溃絮般的雪片，将最后一点暖意绞碎在孤亭檐下，昨夜没燃尽的枯枝被风吹起，又被飞舞的雪打落，寒鸦掠过时抖落亭檐垂下的冰锥，将漫天飞雪割裂成千万柄碎刃，冰锥落下的瞬间，碎裂的声音惊醒了文昭，他想要睁眼，却怎么也抬不起眼皮，只感觉身边好似有人看着自己，一旦自己动弹，那人便按住自己，使得无法动弹。
就这样，挣扎了不知多久，他感受到冰冷的雪落在唇上，他还能清晰感受到寒意，好似听到一阵笛声，自己慢慢站起来，却看到另一个自己还躺在地上，他想要拉起地上的自己，却怎么也使不上劲，笛声从远处山中传来，他像是要顺着笛声飘走，身子就这样轻飘飘的飞起，地上的自己却拉住他，停在半空中，雪越落越多，落在他半个身子上，冰冷刺骨的寒意将他猛然激醒，他像是憋了很久，大口喘息着空气，呼出的气瞬间成白雾，他看见葛神医半个身子被雪掩盖，心中顿时不安，叫了几声葛神医，慢慢爬到葛神医身边，葛神医的身子已经冻僵。
他从葛神医怀中拿出酒壶，晃晃酒壶，还有一口烈酒，他灌下烈酒，脑子像被打了下，疼了一阵，终于清晰，慢慢起身，看着地上被雪半掩的尸体，双脚无力的又倒下，眼中泪流不止。
孤亭石阶被雪掩埋，文昭慢慢走下石阶，咣当一下滑到，心中悲痛与惊慌让他无力再站起，风雪迎面吹在脸上，他爬到吴风身边，摇晃吴风的身体，无论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应，此刻他再也无法控制悲痛，一声哀嚎，在漫天大雪中刺破长空。
葛神医骑来的马在一旁啃食尸体，听到文昭的哀嚎声，也惊得一声嘶叫，文昭吃了几口雪，挣扎慢慢起身，走到马儿身后，此刻的马儿像是受惊，不让文昭靠近，文昭无力与马儿对抗，又倒在一旁，看着马儿啃食尸体，直到马儿吃饱，甩头时将嘴上的血甩在文昭脸上，马儿舔几口地上的雪，喷出的白气在半空化成冰丝。
文昭看着马儿眼神似乎平静下来，他试着慢慢走到马儿身边，侧身上马，朝范水方向策马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