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三章
日头西沉,秦淮河畔的柳条蔫蔫地耷拉着,河上漂着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卖凉粉的挑子“吱呀呀“从街口拐出来,吆喝几声又在街边歇脚,穿短褐的脚夫们蹲在茶摊阴影里,“吸溜吸溜“喝大碗茶,当铺门前的男子怀里抱着春绸袄大骂一句“狗眼看人低”,甩袖从当铺离开。
坐在马车一侧的小豆子看着这些热闹又新鲜的地方,眼睛忙不迭的左顾右看,之语也被当铺门前的骂声吸引,撩开帘子一角探头看热闹。
回到东关街,门房的下人老远就看见马车,两个下人跑来相应,确定是文昭的马车,另一人才一路跑回府上通知老管家。
马车到府门前时,府门已大开,老管家看见文昭后,抹了一把眼角老泪,念叨着“总算是见到大人回来了,半个月前祥符县大夫人就送信来了,说你这几天就能到应天府,老奴早就让下人们把房间清扫干净,这几日天天盼着大人”说着话,老管家的老腿颤抖,还想要去扶文昭进府,被文昭拦下,示意他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之语从马车下来,老管家看了一眼,文昭只说“是祥符县大夫人的身边丫头”,老管家就明白了。
刚进府门,文昭与老管家说起了在祥符县家中的一些琐事,在正厅先坐下歇息,照旧问道:“这几个月,府上一切可都安好?”
老管家躬身点头道:“一切安好,倒是有一封从扬州府送来的信,没有署名,送信的人也不知托他送信之人是谁,只是收了钱,才将信送来,老奴把信放在您书房了”。
扬州府送来的信,文昭立刻想到可能是梅梅的信,起身问道:“何时送来的?”
老管家想了想,“上月初五,该有一个多月了”。
文昭大步迈出正厅,又回头交代老管家将后院的东厢房给之语住下,匆匆去了书房。
信就摆在桌案上,打开信字迹潦草,信中所写只有“尽快赴扬州府搭救”几个字,字迹虽是凌乱,但在扬州府时他曾见过梅梅的字,这信上的字迹极像是梅梅所写。
看着信上的几个字,他心中颤抖,握紧信纸楞了好一会儿,慌忙把信收进怀中,此刻他回京的消息已入宫,不便再随意离京,他冲书房门外大喊“小豆子”,喊了好几声,小豆子慌里慌张从前院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回话“大人,小豆子来了,来了...”
文昭附耳道:“你立刻赶去扬州府,到晓月楼,找到一名叫兮瑶的女子,无论什么情况,速速给我送信儿”。
小豆子一脸懵地看着文昭,文昭朝他脑门拍了一下,他才回过神儿,点头重复道:“扬州府,晓月楼,兮瑶,然后给您送信儿”。
文昭又朝小豆子脑门拍了一下,撵道:“快去”。
小豆子慌里慌张跑去后院马厩牵马。
次日一早,文昭在院儿里看着轻轻飘落的枯叶,秋风咋起,花园里收拾的工匠一阵笑声,看到文昭在院子里才安静下来。
滚沸的水冒着热气在半空散开,之语给他披了件披风,将热茶端到他面前,秋风裹着悲凉之感将屋顶上的尘埃垂落,屋顶的麻雀蹦着觅食,一阵风后被惊走。
老管家如往常一样颠着老腿从垂花门进来,沿着长廊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将信交给文昭后,道:“府门前来了位年轻公子,说是大人您在徐州府的故友,留下这封信就走了”。
拆开信是一首长诗:
寒门冤雪映朝阳,三尺冰消赖铁肠,獬豸冠前霜刃利,青天笔下墨花香,一纸赦书回北斗,难酬恩重千钧笔,此去长亭烟柳外,清风明月是行囊,从今夜夜瞻星斗,银汉清辉即父光。
这是梦绾的字迹,是她的辞别信,文昭不知梦绾要去何处,但能从诗中感受到她此刻的洒脱,还有他对自己的感恩,他放下信,饮下面前的温茶,微微一笑。
之语也好奇看向信上的诗,一头雾水的读了几遍,问道:“这是?”
“一封辞别书”。
“辞别?去哪里?”
“清风明月下,长亭烟柳外,一定是她所喜欢的地方”。
“她?她又是谁?”
“她是...”文昭停下,没有再说,她是这世上少有的坚韧女子,为父伸冤,敢于忍辱风尘,她是这世上少有的聪慧女子,她更是有着堪比男子的义气,她是这封建礼教下不被定义的奇女子,任何身份都不能诠释她。
之语看着他,也没再问下去,树上飘落一片青黄的叶子,她捡起树叶,把它埋进一旁的花园泥土里。
文昭不解。
之语甩甩手上的泥,回头笑着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枯叶养土,小时候在地里,俺娘就说过,秋天落下的枯叶会被来往的人踩进土里,那就是大地的吃食,等待一个冬天,开春后,大地的土上又能种下好庄稼”。
是啊,等待一个寒冬,开春的大地上又能种下庄稼,多么朴实无华的道理,这是勤劳耕作的底层百姓经验所得,正如这大地的生生不息的循环一样,他们说不出美丽的辞藻,却通过亲身的劳作总结着世间最精辟的道理。
三日后,文昭进宫面圣回来,之语立刻把小豆子从扬州府托人送来信给他,小豆子在晓月楼没找到兮瑶,差点被晓月楼的妈妈给打出来,后来花了二两银子才从晓月楼里的另一个女子口中得知,一个月半月前,晓月楼里死了个客商,也不知怎么回事,兮瑶就被衙门的人抓走了,小豆子想要再去衙门打听,无奈身上没多少银子了,只得暂住在明月客栈,等候文昭回信。
文昭更衣后,牵马匆匆离府,快马加鞭,几日功夫赶到扬州府,在明月客栈打听到小豆子,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再去衙门打听,自己则去了晓月楼。
一进晓月楼,就被老鸨盯上,上下打量了文昭一番,脸上堆着笑,扑到他面前,文昭没有理会老鸨的话,直接拿出五十两银子放在老鸨眼前,老鸨笑嘻嘻地将银子揣进怀里,把文昭请到上房,不过多时,三个美艳姑娘进了包房,一古脑的想要挨着文昭靠过来,文昭在桌上扔下几十两碎银子,让姑娘们喝酒,谁喝得多就拿的银子多。
这三个姑娘看见银子个个两眼放光,争前恐后地一杯又一杯,文昭看这三人喝得半醉,于是向她们问起兮瑶的事。
三人你一句我一嘴的,文昭听了好半天,算是缕明白了一个半月前在晓月楼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半月前,当时还是夏末,黄昏戌时,晓月楼里来了位客商,那客商满脸胡子,体态壮硕,在晓月楼门前下马,被龟奴带路进来,出手阔绰地给了龟奴二钱打赏,那客商远远地就看着二楼的兮瑶,纤纤玉手摇着扇子,美人侧颜,更让他心动,当即点了兮瑶的花名,指名要兮瑶陪夜,按照晓月楼的规矩,兮瑶平日只打茶围陪花酒,老鸨坐地加价,那客商豪气掷二百两银子执意要兮瑶,只是夜入亥时,突然听到兮瑶一声惨叫,众人都看向二楼,老鸨带人破门而入,眼前一幕惊呆所有人,只见那客商七孔流血躺倒在地,兮瑶手里还端着酒盅,直到一人上前探过那客商鼻息,颤颤巍巍道出一句“他死了”。
兮瑶慌张扔下手里酒盅,衙门的人将兮瑶带走,没过几日,兮瑶即将被问斩的消息就在晓月楼传开。
文昭从晓月楼出来,路上遇到小豆子。
小豆子跟在文昭身后,说出自己在衙门打听到的情况,死的那客商叫明奇,仵作验尸结果是中砒霜毒死,在兮瑶房中的酒壶里也验出有毒,故而衙门推官由此认定是兮瑶拒绝给明奇陪夜,起了杀心,毒死明奇。
二人走过街道,越发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小豆子回头看到是个粉衣丫头,丫头也停下脚步,远远看去不过十一二岁模样,文昭在一旁面摊儿坐下,女子也跟着进来,坐在文昭隔壁桌,吃过面后,女子依旧跟着他,在巷尾拐角处,四下无人,小豆子掏出匕首将女子抵住,没想到女子毫不反抗,却哭泣起来。
小豆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松了手中匕首,女子擦掉泪痕,行礼道:“官人,可与兮瑶相熟?”
文昭并未回答,而是问道:“你是何人?”
“奴婢名唤丫头,是伺候兮瑶姑娘的”,说起兮瑶,这小丫头又一阵儿抽泣。
文昭不忍,劝了小丫头几句,没想到小丫头扑通一声跪下,抱着文昭大腿,哭诉道:“大官人你是来救兮瑶姐姐的吗”。
方才文昭在晓月楼里的举动,丫头送酒的时候正巧看见,故而一路跟着文昭,想要问个究竟。
文昭想要扶她起来,小丫头却执意不起,声音呜咽哭道:“大官人可是从京师来的?”
文昭楞了一下,小丫头看出他的犹豫,随即磕头起身,说道:“那封信,那封信就是奴婢所写”。
兮瑶待小丫头着实恩重,平日予她银两,从未把小丫头当做下人看待,琴棋书画也是教了她不少,如今兮瑶出事,她自然懂得感恩,时刻想办法给兮瑶伸冤。
丫头抓紧文昭的衫子,只恐怕文昭走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