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复盘官银案
天长路易迷，水深舟难行，
此去非长路，此去亦长路。
长路漫漫，清风不晚，长路凄凄，吾心如月，长路雾雾，疏影徘徊，一点明亮的光慢慢照进眼中，牢笼中的幽暗慢慢被光亮占据，此去非长路，此去亦长路。
张锦儿简单打点内官，将梦绾所托之账册与梦绾证词呈至御前，圣上遂下旨押解徐州知州闵静楠到京受审，又得太子谨言，圣上准许文昭戴罪办案，继续查清徐州官银案。
站在阳光之下，抬头望见天顶，文昭一步一步踏出诏狱之门，远远看见纪纲在墙根下，长影对折，斜落在墙上和地上，刺眼的阳光照得纪纲眯着眼睛，两人远远对视，一句话也没说，一个表情也没有。
卓夏也站在不远处等着文昭，刚走到卓夏跟前，卓夏手中一根柳条“啪啪啪”的狠狠打在他身上，嘴里还念叨“霉运去...霉运去...”
文昭被抽的又蹦又跳。
卓夏把他周身上下抽了一遍才说道：“这个是老管家告诉我的，这样做才能把诏狱里的霉气彻底打跑，放心吧大人，霉运已经被我彻底打跑了...”
“里面没用的刑，现在都被你用上了...”文昭浑身上下捂了一遍，疼得不知道两只手该捂哪里好了。
两人回府路上，刚进东关街，熟悉的长路，让文昭心中别样滋味，摸着路旁的树，想到锦儿，心中独白“我该感谢她，可如何感谢她呢，这世间任何感谢都不及她予我的感情”，这样想着，愈发感慨，“我这样一个人，如何配上她予我的感情，此生之情，铭记心底，永生感念”。
东关街的南北两个尽头，都是长长的街巷，两头都能走，绕过街巷便是背街，也就是文昭府上的后门，他一般进出常走后门，一则不引人注意，二则后门直接进后院，自己进出方便，也能绕过府上的家仆，文昭本来还打算从后门走，却被卓夏拦住。
卓夏：“大人，您听卓夏的，今天必须走正门，老管家交代了，正门备好火盆，就等您跨了火盆，诏狱里的霉运算是彻底完了...”卓夏又音色放低，神神秘秘道：“大人，路上还有一个人等着您...”卓夏话没说完，故意停下。
文昭看向她，要等她说完话，可卓夏偏偏停下不说，卓夏又请又撵的才让文昭继续走，没走多远，听见街边馒头铺子吆喝声，下意识顺着吆喝声朝馒头铺子看去，铺子里小伙计站在门口直愣愣的干吆喝，顺着小伙计的身后看见一位清瘦的公子，公子转身时方才看清是锦儿，锦儿男装扮相，微微一笑，眼角闪烁，两人对街相望，只是远远的看着彼此，文昭拱手一拜，不敢再逾越一步，自言自语“此恩难忘，此生难报，生生世世，执马坠蹬，愿报此恩”。锦儿似乎看懂了他的话，背身掩面，文昭绕过馒头铺子门前而过。
回到府上，正门敞开，门前一个火盆，老管家哭天喊地的念着什么，文昭也没听懂，被老管家扶着跨过火盆，安安生生的进门，老管家一路跟到后院。
老管家依旧颠着两条老腿，一路跟着一路说话：“总算有惊无险，咱家大人有天神保佑，谢天谢地，洗澡给您预备下了，你好好洗个澡，去去身上的晦气...”
此番一遭文昭也心有余悸，他开始反思自己的问题，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不知不觉间掉进这个对手做好的陷阱里，掉进这样一个庞大曲折的陷阱。
泡在澡盆里，他回想，“从一开始踏进徐州府沛县的那刻起到后来，种种一切，都是有迹可循，我被丹娘的谎言牵着走，怀疑孟邧，后来丹娘的谎言不攻自破，孟邧的嫌疑被洗清，而那个假扮宁知县女儿宁雪的人又被孟邧带进我的视线里，实话而言，我也曾怀疑过宁雪与宁知县的丝毫无父女之像，可她的精明之处在于并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故意留下线索，发现线索后我便轻易相信了她就是宁雪，最后通过这个假宁雪的口，不经意的透露出主簿崔明忠之妻王君儿的嫌疑，随后王君儿莫名失踪，孟邧故意透露出自己是耿菁的外甥，而当时举荐宁远礼任沛县知县的人真是耿菁，于是我又开始了对孟邧的怀疑，派出鹤良去孟邧老家调查，终于查到了孟邧与丹娘不为人知的关系后，孟邧却揽下一切罪行服毒自尽”。
之后，“宁雪又把我引到积香庵，随后王君儿出现，依着我推测，王君儿承认自己是亡元的勃雅伦合哲公主，而这个所谓的公主又杀了宁雪，紧接着这个公主就被赶来救援的周显知一箭射杀，至此所有涉案人全都死于非命，积香庵的住持也在这个时候承认了自己蒙古人的身份，通过住持的交代终于找到了十万两官银”。
细细想来，“这一张编织紧凑的大网早就布下，每个环节都无懈可击，每一个查到的线索，每一个进度，都困难重重，而每一次当我无计可施，毫无进展时，他们都会在不经意间给我些隐秘的线索，看似困难重重，却又顺顺利利，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我深信不疑，毫无质疑的相信，我出生入死追到的十万两官银是无假，那真正的官银到底在哪里...”
水越洗越凉，老管家在门外敲门道：“大人，水该有些凉了吧，老奴来给您添点热水...”
“罢了，不用了...”文昭打发走老管家，打算起身穿衣，站起来的一瞬间，看见飘在盆里的巾帕，脑子里好像闪过什么，他站在水里，愣愣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一个喷嚏把他惊醒，穿着衣裳，回头一瞬间看见墙上的字画，突然想到“去徐州之前，在龙江驿抓到元间谍，从元谍身上截获的密信里写道：银款已到，以计行事”。
他心中恍然，眉头一紧，想到：“难道那上面所说的银款就是那十万两官银，莫非十万两官银在我去徐州之前就已经被运抵京师...”他一拍脑门，怪自己才想到一个人，“积香庵住持，雅琳...她应该和假官银一起进京，如今应该早已被送押到大理寺...”文昭穿上靴子匆匆推门，与守在门口侍候的老管家迎面，老管家看他匆匆要出门的模样，紧跟在后面让他多加件衣服再出去。
文昭停下转身看见老管家把他的披风拿出来了，于是退了几步，老管家给他披上衣服，文昭顺口问道：“我不在府上这些时日，可有什么事情吗”。
老管家起初摇头，又立刻想起：“一个半月前，也就是大人您突然去凤阳的前一天，那天您一早就去了宫里面圣，应天府衙门派人来说有事找大人，也没说设什么事，后来，后来大人您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嘛，应天府衙门的人也没再来过”。
文昭慢下动作，略做思考，吩咐老管家：“你告诉卓夏姑娘，让她辛苦去一趟应天府衙门问到一个半月前派人过来是有何事？我去一趟大理寺”，说罢话，欲离开，又突然换了想法，道：“你现在去把卓夏姑娘叫来，就说大人我要去一趟大理寺，想请卓夏姑娘带路”。
“带路...这？”老管家听到带路，大为不解，心想“大人何时不认得这京师的路了？”
文昭披着风衣，坐在长廊廊椅上，冬日夏云，太阳如耀眼璀璨的明珠，柔和的光芒洒在人间，如当空金盘，让人无限喜爱向往，为寒冬增添一抹少有的亮色，冬风中似乎带着阳光的味道，卓夏迎风而来，站在长廊外面，文昭对面。
卓夏犹豫不知如何开口，道：“大人，听老管家说，您要去一趟大理寺要...要卓夏为您带路”。
文昭点头，没有说话，径直朝后门走。
卓夏停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表情不对，有些勉强笑着道：“大人，您说笑了...卓夏一介草民，哪进得了大理寺，连大理寺的路都不知道怎么走”。
文昭停下脚步，回头温和微笑的看着卓夏，道：“你就当陪我去一趟罢了，走吧”。
一路上卓夏跟在文昭身后，出了东关街，一路慢行，或许是天色不错的原因，街上行人不少，路上遇到个挑肩卖货的货郎，丫鬟在货郎那拿了几个花色的绒花给门里的主子看，被主子挑去了几个，丫鬟送回来两个绒花，又把银子给了货郎，货郎接过银子，外地口音点头道谢。
文昭笑着把货郎叫来，随意看看，都是些女子或者孩童的玩意儿。
货郎轻手拿起个孩子玩的拨浪鼓，道：“官人，恁看这小玩意儿，给府上孩子买个玩儿，中不？”
“货郎小哥是哪里人啊”，文昭拨弄着拨浪鼓，随意问之。
货郎小哥躬笑言：“开封府人”。
文昭：“那咱们还是老乡啊”。
货郎小哥依旧躬身谦言：“看官人你这一身行头就是有本事的人，下九流的卖货郎，不敢高攀...不敢高攀”。
文昭听罢货郎小哥的话，也不好多说，买下拨浪鼓，看着货郎小哥挑担子吆喝走远，自己摇着拨浪鼓傻笑，卓夏看他这副样子，也笑起来。
文昭也觉出来卓夏的笑意，道：“你也想玩儿啊，给...”把拨浪鼓递给卓夏。
卓夏立刻不敢笑，不得不接过拨浪鼓，塞进自己腰间，可还是憋不住笑。
文昭边走还边回头解释道：“我是听出那货郎口音像是同乡，便向和他多说两句，哪知道他这样说，我还能说什么，只能买下这个拨浪鼓啊...”
卓夏憋着笑，跟在后面，“是...是...是”。
走了不远，文昭突然回头问起：“卓夏姑娘是哪里人，一直没听出卓夏姑娘你的口音”。
卓夏先是一愣，笑容又瞬间在脸上消失，又淡淡说道：“卓夏是个弃婴，无父无母，更不知道自己的家乡是哪里”。
“那是什么人把你养大，在哪里长大，总会带着哪里的口音”，文昭继续追问。
卓夏吞吞吐吐，又犹豫不言。
“罢了，想必幼年经历也并不愉快，不提也罢”，文昭摆摆手，看着卓夏的脸色有些难看，也没有再问。
卓夏低头看着腰间的拨浪鼓，也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那个弱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