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幽暗诏狱中，此刻安静异常，潮湿在脚底窜出寒气，唯一透气孔里照进来的光线如长箭射在地上，尘埃在光线中乱飞，忽轧嘎忍着剧痛挪动下身子，嘴角的还在流出血水，他咽下血口水。
忽轧嘎平静的说起：“你会这样问，看来你已经猜出我身份，既已猜出十之八九，还有何不解”。
文昭直言：“是皇帝猜出了你的身份，你是白虎营令主”。
忽轧嘎虽然没有说话，却并没有否认，而是以默认的眼神回视。
文昭继续说：“徐州官银案也是白虎营精心策划？”
忽轧嘎听到文昭这句话，才笑出声，终于慢慢道出：“如你所言，盗取徐州大营官银，从一开始，闵静楠假借耿菁之名举荐宁远礼补缺沛县，到后来你查案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一手策划”，说着，忽轧嘎嘲笑起来，“文大人还记得宁雪姑娘吗”。
文昭眉头一皱，眼神放松下来，肯定道：“她也是你的人”。
“她叫阿木尔，我愿称她为白虎营里最美丽的女杀手，因为就连你都沦陷在她的美貌中，难道你要否认对她动过情吗”。
忽轧嘎的问话，让文昭一时无法回答，尽管他早已猜出宁雪的真实身份，可听到忽轧嘎这样带着些羞辱的话，还是让他不适，文昭没有说话。
忽轧嘎动了下肩膀，浓血从伤口渗出些，忽轧嘎忍了些疼痛，又继续道：“十几年前我还潜伏在集庆，偶然的时机，也许是天助我，我居然在集庆遇到了雅琳，你该知道雅琳的身份吧，就是你在积香庵中见到的老尼，那时的雅琳已经跟了一个汉人做外室，和她交谈间，我才得知这个汉人叫孟培东，他居然是耿菁的妹夫，虽然当时我还没有开始什么计划，可凭我的直觉，我感觉到雅琳的身份，日后定有可用之处，于是我以她的身份作威胁，并答应帮她暗中除掉耿家二小姐，让她的儿子孟邧成为孟家唯一的子嗣，雅琳答应为我做事，但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给雅琳什么任务，直到一年前，白虎营潜伏在徐州府的线人查到知州闵静楠暗中受贿，恰逢此时，徐州大营十万两官银运到，于是一个惊世的好计谋在我心中诞生”，忽轧嘎说到自己的这个阴谋计划，忍不住自负大笑，“我安排白虎营的杀手暗中烧毁存放官银的地方，又威胁闵静楠与我合作，闵静楠那个草包，对我言听计从，我让闵静楠主动向徐州大营提出将官银暂存在沛县衙银库中，于是...”
“于是你们在运送官银的路上以假换真，宁远礼发现送来的官银是假的，打算暗中去进京上报，你们不得不连夜盗走官银，又让闵静楠以官大一级，强压此案，并派出孟邧赶到县衙，将此案嫁祸给库官石大年，而恰巧石大年之妻丹娘又与孟邧曾是青梅竹马...”唯一的一束光线穿透牢房的阴暗，片面的光照在文昭头顶。
忽轧嘎并没有惊讶，继续道：“本以为石大年和宁远礼已死，此案也就了结了，甚至后来又连续来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官，都无功而归，也就没有官员再想参与此案之中，时间一长，便不了了之，可没想到，你居然敢去再查此案，而且一到徐州就查到了丹娘的身上，还验出了宁远礼是被杀，宁远礼的独女宁雪又一直没找到，我便派出阿木尔假扮宁雪，一则是将你向我所计划的方向引，二则是引出真正的宁雪，趁机杀了她，可真正的宁雪一直没有出现，于是一切的事情都按照我的计划进行，孟邧和宁雪潜伏在你身边，引着你一步一步查到积香庵，而王君儿则控制住崔明忠那个矬子，直到你终于找出那笔假官银，那一刻，我彻底放下心来，看着你带上那几箱假官银离开徐州府，我放声大笑”，忽轧嘎依然笑的狂妄。
“可他们都死了，孟邧服毒自杀，宁雪，不，是阿木尔死在王君儿的剑下，而王君儿，王君儿她曾亲口承认她是勃雅伦合哲公主，就为了这十万两银子”，文昭甚至不敢置信的看着忽轧嘎这个残忍的暴徒。
忽轧嘎震了一下胸口，嘲笑又震出一口血水，“这场计划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他们是我大元精心培养的杀手死侍，为我大元而死，那是他们的荣幸，王君儿那个贱人怎么可能会是勃雅伦合哲公主，我大元尊贵的公主怎么能干这等勾当”，又咬牙切齿，愤愤道：“王君儿那个贱人知道自己会死，便偷走玉符令以此要挟我，我岂能容那个贱人要挟，那个贱人死不足惜”，忽轧嘎想到在积香庵见到的黑衣人，又说道：“后来当我在积香庵里王君儿的房中，也就是你那夜借住的禅房，看到了玉符令，当我想要取走玉符令时，只可惜当时被一个黑衣人抢走...”
文昭：“黑衣人，你可知黑衣人身份”。
忽轧嘎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
文昭眼神紧盯忽轧嘎，从忽轧嘎的眼神中能确定他确是不知黑衣人身份。
文昭又问道：“还有一事，一年前，我赶去徐州，在登船前，我在龙江驿抓到一个元人细作，在元人细作身上搜到密信一封，密信上只有八字——钱款已到依计行事，若我推测的没错，那十万两官银在那时就已经被你偷偷运到京师，官银究竟藏在何处？”
忽轧嘎抬眼看向文昭，嘴角的血水染脏了胸前，依旧平静的语气道：“你兑现承诺后，我必不再隐瞒”。
两人对视间，一种男人之间的信任瞬间建立。
忽轧嘎说道：“我有一女，汉名周清婉，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除了我，还有三皇子孟河知道，相信我被你们抓的消息已经传到孟河耳中，我知道的太多，为防我泄密，他一定会去抓我女儿作要挟，你速速派人将我女儿安全护送到此，保护好她，我亲眼见到她的那一刻，我会将我知道的全数相告”。
“她在何处？”
“沈阳卫治下，抚顺城，洞子街周宅”。
文昭以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忽轧嘎，慢慢走近，轻轻拍了忽轧嘎的手掌，道：“击掌为誓，罪不及家人，若你女儿从未作恶，本官定全力护她安全”。
忽轧嘎看他的眼神也带着些敬佩，轻轻抖动肩膀，忍着穿心剧痛，手掌在文昭手上拍了一下，道“击掌为誓”。
文昭离开没有一炷香的时间，忽轧嘎就被移送到都察院大狱，躺在都察院大狱中，一个砖块大小的窗子直直照进来月光，尘埃落在月光中，忽轧嘎回想起十八年前与周梅儿相遇的场景，周梅儿就是他的妻子，他本是元皇室收养的义子，后来被培养成一名杀手，为元朝廷卖命。
十八年前，潜入沈阳卫执行刺杀任务，任务虽然成功，可当时也受重伤，无处躲避，偶然间被周梅儿所救，待伤势稍有恢复，他便立刻留下些银子离开，一路上总觉得有人跟踪，没想到却是那姑娘一路跟随，她担忧他安慰，她与他一路送行，直到出了抚顺城门，她久久不愿离去，也是年少冲动，一时迷了心智，竟又折返回来...自此后，两人一同生活，两个月后，忽轧嘎不得不离开，临走之前，周梅儿告诉他，已怀有身孕，忽轧嘎放心不下，每月使人送去银子，正是这个举动暴露了周梅儿的存在，孟河知道后，多次劝阻过忽轧嘎，忽轧嘎假意妥协，可还是在周梅儿临产前一个月回到抚顺城，一个月后，周梅儿顺利产下一名女婴，正是忽轧嘎唯一的血亲周清婉，两年前周梅儿染病过世，周清婉依旧生活在抚顺城。
“吃饭...吃饭...”，浑厚的声音打断了忽轧嘎的思绪，一双粗糙的手端着一碗饭靠近他，忽轧嘎抬头看一眼端饭的禁子，是个年轻小子，禁子看到忽轧嘎的样子，起初也被惊了一下，自己嘟囔道：“穿琵琶骨这种酷刑，恐怕只有锦衣卫能干得出来...唉...你也是活该，敢在我们大明的地界作恶...”禁子连连叹气，低身给忽轧嘎倒了一碗水，亲自喂给忽轧嘎喝下，又一口一口喂下饭，一边喂，一边带些嫌弃的语气道“文大人特意交待，每日喂你食饭饮水，你该好好谢谢文大人”。
忽轧嘎心中只惦念女儿周清婉的安慰，躺在干草铺就的地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文昭从诏狱回来，连夜进宫回禀诸事，朱棣随即下旨命人将徐州知州闵静楠押解回京受审，又道“文昭，朕知你心忧，护送周清婉一事，自然有人去办，你可放心，且安心静候”。
从宫里出来，一路思索，月色朗朗，月圆皎洁，晚风拂过面颊，子时的更鼓声断断续续，忽急忽慢。
月光照亮前面的路，夜风扰动树叶沙沙作响，深色的夜空透着些亮，路过白玉街，忽感屋顶一道黑影飘过，再抬头看时除了青瓦夜空什么也没有，他轻揉下太阳穴提神，又行没多远，看见似乎是一人靠坐在铺子门前，动作诡异，走到那人近前，此人头垂于胸，双手自然垂下，仔细看此人怀里还抱着更鼓，文昭大声问了几遍：“可是打更的老人家？”，此人一动不动，更鼓哗啦啦从怀中掉落，此人依旧不动，没有要捡起更鼓的意思，檐下遮月，漆黑一片，文昭俯身低头去捡更鼓，几滴水滴从此人胸口滴在地上，越发觉得诡异，侧头看向那人垂下的头，发现滴下的水滴原来是血，轻轻抬起此人的头，人已经封喉咽气，脖子上的短细的伤口，应该是致命伤，此人正是打更的老人家，文昭没有再动弹尸体。
脚步急匆赶到应天府衙门，三更击鼓，衙役看到是文昭后，立刻回禀韩远深并将他请进衙门里，文昭没有多做停留，钱捕头带着衙役同文昭赶到发现尸首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