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潇潇雨落打青叶,轻点枝头花上蕊,
滴滴如珠檐下垂,鸟鸣雨歇青瓦上。
窗外的雨姗姗而去,屋檐下滴滴答答的声音越来越慢,文昭饮罢一杯浓茶,听出雨势渐弱,推门漫步而出,檐下两只鸟儿落了一下,又轻轻飞走,只留下几声吱吱鸟鸣,抬头望着长夜阴沉,雨气送来晚风清凉,一扫之前的闷热,他披上外衣,独坐廊椅,稀疏水滴落在肩头,低头看见连廊夹角缝隙处野草丛生,他俯身拔下一根野草,眉头紧锁地看了很久,心中似有不解,起身往东顺着缝隙处边走边看,被东厢房过来的道士南山道人叫住。
南山道人脚步匆匆到文昭面前,笑脸相迎,道:“夜深寒气,先生何以不在房中安睡?”
文昭扔下手中野草,回道:“或许是饮茶多了些,夜不成眠,又闻雨停,房中闷热,索性出来透气,只是没想到,道长也未睡下”。
南山道人只是笑笑。
两人的说话声吵醒了慧济,慧济推门看见文昭和道士在门前廊下说话,躬身向南山道人行礼,南山道人上下打量慧济一番,见得慧济衣冠整齐,推门的手中还握着剑,只是看见文昭后放下戒备,对着南山道人行礼的眼神却让南山道人紧张起来。
南山道人看向文昭,笑言:“看来贫道与先生在此闲聊,确是不宜,定是吵醒了这位公子,先生还是尽快回房歇息,贫道先行回房中静修”,说完此话,南山道人转身慢步去东厢房。
文昭看着南山道人离开背影,直到南山道人走远,他进了慧济房中,慧济点上蜡烛,房中亮起,南山道人在东厢房门前侧头偷瞄一眼西厢房,看见慧济房中亮起灯光,又速速进房。
房中漆黑,粱上突然跳下两黑衣人,南山道人先是被吓的闪身躲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如初,镇定坐下后,两黑衣也大摇大摆坐在南山道人对面。
南山道人压低声音,命令两黑衣人,道:“三声鸡鸣为号,你二人便潜去西厢房动侧尽头那间房中,我已提前在房中的茶水里放入蒙汗药,看到她们喝过房中茶水,刚才路过那间房时,房中寂静无声,待我发出信号,若你二人若不得手,我自会相助”。
对面两黑衣人眼神凌厉坚毅,没有说话,只是点头,从后窗消失。他们是残元蒙古人,是三皇子孟和的手下,两个黑衣人一路跟踪文昭他们到此,而南山道长也是提前在这荒庙乔装,只等他们到此。
廊檐下鸟儿飞过,墙角处蝉鸣声阵阵响起,瓦上的雨水顺势落在野草上,又慢慢划落到泥土里,骤雨停后,暗夜无光,更不见冷月,慧济房中烛火摇动,文昭的影子在窗前踱步片刻,又坐在慧济对面。
文昭面色疲惫,眼神不安,道:“这庙里,似很不寻常...慧济师父,在你看来,那位南山道人可有功夫傍身?”
慧济回想起初见到南山道人时的样子,还有刚才在门前看到南山道人时,南山道人的背影,道:“脚步沉实,却稍显笨拙,不好断定,若是为掩人耳目,那他的武功定在我之上,因为连我也看不出他武功深浅,若不是刻意隐藏,那他不过是会些强身健体的招式,只是...”话虽如此说,可慧济还是疑心起南山道人的身份,“只是...卑职总觉得这个南山道人不像是个道士...”
“作何说?”
“卑职虽为陛下的密探,可也在清凉寺修佛数年,每日诵经念佛,与出家人相伴,虽说道家与佛家不同,可都是出世之人,清修之心相同,卑职每每看到这个道士时,他的眼神...浑浊油腻...不像修道之人...”慧济也道不清这种感觉。
文昭思索片刻,将自己的发现和推测说出,道:“刚进厢房时,我就发现了茶壶中剩下的冷茶,虽说是冷茶,可打开茶壶时,注意到壶壁上的水珠,想这壶茶应该是冷下不久,可一进庙中南山道人就说过庙中已经很久没有香客来了,而后我又随道长去灶房烧水,可是我发现,南山道人似乎对庙里环境并不熟悉,在灶房也是摸索很久才打火,照理来说,南山道人一人在庙中生活,灶房之事该是得心应手,可他却磕磕绊绊,方才我在廊下看到杂草丛生,而庙中,从大门到大殿,乃至你我所借住的厢房都一尘不染,这么说南山道人应该是个清洁到极致的人,又怎会让廊下低头可见的杂草存在。”
慧济:“大人也觉得南山道人有问题”。
文昭随即点头,慧济立刻吹灭蜡烛,与文昭商议道:“周姑娘身份特殊,若那道士有问题,想必八九成是冲周姑娘而来,大人且留卑职房中,与卑职调换衣服,卑职佯装成大人回房,再趁机去到周姑娘房中,与秋娘一同将周姑娘先行带离庙中,只是...只是如此以来...委屈了大人...”
文昭摆手言道:“你我相处月余,难道还觉得文某是贪生怕死之辈?”说着话,文昭动手脱下自己衫子,二人互换衫子后,慧济悄然出房,推开文昭厢房的门,却并未进房中,而是佯装进房,推开房门又俯身走出,关上房门,夜黑无月,又是雨后更阴沉,南山道人在东厢房视线不清。
果然,南山道人一直在东厢房暗中观察文昭这边动响,看见慧济穿着文昭衣服回房,而慧济房中火烛熄灭,他便以为二人皆回房就寝。
慧济俯身在廊椅下看到东厢房南山道长的房间寂静无声,趁着夜黑轻轻叩秋娘与周清婉的房间,却一直没有回应,翻身过墙,从东侧窗户悄悄进房,房中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轻声叫了秋娘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慧济心中不安,摸索到桌边,看清秋娘晕倒在桌下,扶起秋娘过脉,又探到秋娘鼻息稍作放心,掐了秋娘人中好一会儿,秋娘猛地大吸一口气惊醒,看见慧济在身边,拍了拍昏沉地头,突然想到她是喝过桌上的茶后才被迷晕,转身去床边找周清婉,看到周清婉半卧在床边也晕了过去,只是周清婉身子本就弱,怎么也叫不醒,慧济没有与秋娘多言,只是让秋娘背起周清婉,与慧济从东侧窗户翻出,又从后院翻墙出庙,他们刚出庙中,听到三声鸡鸣,慧济本未做多想,可当他们回到找到庙前树下的马车时,突然隐约听到庙里打斗声。
慧济顿觉不妙,安顿秋娘务必将周清婉藏好,自己匆匆回到庙中,当他冲进庙里时,就听到打斗声,是从西厢房传来,疾步赶去,刚到西厢房连廊,就被暗中飞踢一脚拉住,看清来人是南山道人,黑暗中南山道人一招扫踢,腿部重力,速度极快,险些把慧济撂倒,慧济脚蹬廊椅一边腾空,双手抓住廊檐,双脚飞出,踢在南山道人胸口,道长被突如其来地一脚踢得连连后退,又稳稳站住,还想再对慧济出招,慧济已后翻上屋顶,顺着屋顶疾步赶到西厢房,侧身翻下。
黑暗中看见几个黑影打斗在一起,中间是青衣男装是卓夏,正被两个黑衣人围攻,看卓夏招招御敌,以卓夏的功夫对方两人还能撑一阵,想到文昭还在厢房中,于是着急推门,却又被赶来的南山道人拉住肩膀,甩到院中,南山道人急匆匆冲进房中,房中无人,不见儿子身影,南山道人又冲出房间,慧济翻了一个筋斗,顺势一脚扫踢,将两个黑衣人撂倒,卓夏反手出剑,一剑横刺两人,两黑衣人皆中剑倒地,卓夏正想用出袖中藏得流星镖,又被冲出来的南山道人飞扔拂尘击中手腕,流星镖掉落地上。
南山道人站在门前,大喝一声,道:“交出周清婉,饶尔等不死”。
卓夏脚尖挑起拂尘,单手接住,随即将拂尘打向南山道长脸上,怒回道:“老道儿...怕你没这个本事...”
只见拂尘如剑袭来,南山道人却稳稳接住,握在手中,眼神杀气凌厉,拔下拂尘一端,瞬间拂尘变化做一把短剑,执剑冲向卓夏,卓夏握紧手中剑,两人过招之际,慧济捡起卓夏掉落地上的流星镖,想要暗中伤了南山道人,黑衣人突然起身欲背后偷袭慧济,慧济反手转身抢过黑衣人手中刀,利索一刀结果了黑衣人性命,流星镖直中南山道人胸口,南山道人握住中镖伤处,后退几步,在墙角才站稳,蹬圆的眼睛掺杂血丝盯着慧济,不敢置信地看了好一会,又低头看见胸口的流星镖,嘴角渗血,说不出话,南山道人眼看着卓夏离开,慧济冲进房间寻找文昭,也未找到其身影,后窗闪一丝缝隙,推开窗户看到窗外泥土地上脚印,顺着脚印跳下后窗,一路跟着脚印在树下马车看见文昭,此时卓夏也从庙中奔出,慧济牵马上车,卓夏跳到马车一侧,慧济扬鞭驾车急行。
眼看天色将明未明,朦朦胧胧中显出鱼肚白,一路颠簸急行,日出东方,虽是白日,却依旧天空阴沉。
颠簸中周清婉在秋娘怀中慢慢苏醒,头疼昏沉,秋娘说出昨晚惊险,周清婉眼神惊慌,咬紧牙关,沉默良久,才向文昭问道:“我爹到底有何难?”
文昭想了想,若是什么都不说,周清婉必定对自己生疑,若是说了,周清婉还会和自己去应天府吗,不能保证她会不会与孟和的人去将忽轧嘎劫狱,最终文昭只是道:“他现在被关在都察院大狱,唯一想见的人就是他的女儿,周姑娘你”。
周清婉听到自己父亲入狱,一阵心惊,悲伤难抑,胸口上的血又渗出,慌乱心悸,又晕在秋娘怀里,秋娘搭脉无恙。
马车急行一路,慧济不敢再多做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