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绣帕玄机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欢乐趣,离别苦,此中更有痴儿女。
斜阳西去,红霞挥洒,尽然苍茫,凄寒深秋,风甚无情,陈羡带着芦青青一路策马,回到城中。
天色渐暗,月上树梢,文昭在院儿里听到后门马蹄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看见陈羡抱着芦青青进来,芦青青已经昏迷,血染红两人的衣襟,陈羡大步流星走过来,忽得跪在文昭面前,声音哽咽道:“大人,看在属下救过您的份儿上,大人您救救她吧”。
文昭扶起他,给芦青青搭脉,眉头一紧,道:“脉象紊乱,伤势不轻,先带回房,我来施针”。
陈羡将人带回房中,文昭为芦青青施针后,脉象稍平稳些,写下药方子,告诉他去远些的药铺抓药,烛影在墙上摇晃,窗外风疾,文昭放下笔,看见墙上的纸鸢,被陈羡补补画画越发难看,看着这个纸鸢上的图案,摇晃的影子在微微烛光中变幻,文昭倏然间想到什么,只说了句:“家里有些补药,明日我让老管家送来”,又多看了几眼纸鸢,匆匆离开。
文昭回房中拿出帕子,仔细比对帕子上的绣的鸳鸯,趁着微弱的烛影,他一笔一划的将绣上的鸳鸯图案画在纸上,图案的线条丝丝清晰,果然在鸳鸯的线条里看出一个暗藏的“文”字,他眼中略带惊恐,眉头紧锁,盯着鸳鸯图案里暗藏的这个字,不免想到焚宫失踪的建文帝,想当初朱棣攻进皇城,建文帝随即焚宫自尽,可满朝文武官员皆知朱棣根本就没找到建文帝的尸首,只找到了建文帝的次子朱文圭,于是朱棣欺瞒天下的公布建文帝已死,并囚禁了建文次子。
他握着帕子不敢再往下想,“难道建文帝并没有死,难道罗巧云和秋娘他们都与建文帝有关...”望着晃动的烛火,像是飘摇的浮萍,他的心中百感交集,“我中原大地的百姓,经历了多少战火,踏着多少的血肉之躯,才将外族元贼赶出,这才多少年的太平,唉...”他想不明白,为何王权的争斗中,牺牲的永远是无辜百姓。
三声更鼓响起,窗外的秋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端起茶杯一口饮尽,想起秋娘,他忽然想到之前陈羡说过秋娘经常去河西庄一家打铁铺子买剁骨刀,曾一路跟踪过秋娘到河西庄,秋娘在河西庄的娘娘庙逗留多时,心想“莫不是河西庄或者娘娘庙也与他们有关”,文昭打算明日去河西庄与娘娘庙看一看。
次日清晨,一身粗布短打,背着个空包袱,文昭佯装过路行人,一路低调出城,往城西行,步行且慢,秋阳当头,野草漫山,晨露打湿鞋子,行至西河边时已过午时,稍作歇脚,河水粼粼西下,飘着枯叶告诉人们四季的更迭,他坐在河边洗洗脚底湿泥,望着对面的娘娘山,山头上一座女娲娘娘庙略显孤独。
趁着天色早,他先行去山上的娘娘庙,山下石头堆积,路坎难行,林中鸟鸣不绝,枯叶满山,秋风吹不尽,一路走走歇歇,日头越发西去,终于看到山头上的娘娘庙,庙里略显破败,香火极少,门窗陈旧,顺着山路进到庙里,女娲娘娘飞天石像落尽灰尘,石像脚下唯一一个蒲团早已破烂,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吹出一些落在石像脚边,文昭向女娲神像三拜九叩。
回想陈羡慕当时说秋娘在庙里坐了很久,像是等什么人,文昭在把庙里全部察看一番,庙里处处尽是灰尘,角落布满蛛网,转到石像后面时,发现有一处灰尘被擦过的痕迹,他站在那一块干净的地上,四处观察,发现石像下面有一个暗格,推开暗格,里面深不见底,好像是一个密道,他正欲潜身下去探看究竟,感觉有人进来,迅速将暗格盖好。
一个乞丐,穿着破烂,蓬头丐面,光着乌黑的脚,一手拄拐,一手拿破碗,趔趔趄趄的走进来,发现石像后面有人。
乞丐:“什么人躲在后面,出来吧”
文昭没有避讳的从石像后面走出来,看着乞丐的模样,心生疑云,道:“过路人”。
乞丐的拐在地上敲了两下,撩起乱发,反问:“即是过路人,为何躲避在后面”。
“并非躲避,只是看到庙里破落之像,心生感慨,苍凉悲哀而已”,说着这话,文昭故作悲伤。
乞丐听到这话,眼神放下些警惕,石像前跪拜,叹叹气,缓缓道:“此庙是太祖时所建,唉,只是无人维护,香火惨淡,难得有过路人能为她悲悯,”转身站在门前抬头望见天边的火烧云,又叹叹气,劝他快些下山,又道:“天色不早,山路难行,如果真的是过路人,早些回去,不要再去不该去的地方,以免路遇危险”,乞丐没有再看他一眼,面朝外坐在门槛上,盯着天边的那一片火,不知看了多久。
文昭不得不离开,匆匆下山,一路都在想那个乞丐,他不是个乞丐,无论他怎么装扮,可是他的牙齿装扮不了,他牙齿白净整齐,根本不会是个乞丐,不过他应该已经认出自己,那些话的意思就是放自己走的。
文昭没有再去河西庄,乞丐的话已经在警示他了,若是他自己再执意去,恐有危险,顺着西河往回城的方向去。
回到城中,天色以黑,从南边路过白玉街时,看到了秋娘的酒馆,锦衣卫的封条已经落色,却仍然紧紧贴在上面,原本热闹的地方一时间无比荒凉,甚至路过行人都刻意绕过酒馆大门,远远的看见罗巧云,罗巧云失魂落魄的走着,脸上似有泪痕,抬头间罗巧云也看见了文昭,可不知为何,她似有意躲开,文昭没有强求,但看到了她竹篮里的纸钱,猜想她应该是为澜若烧过纸钱来的。
文昭站起南头没有走,看着罗巧云进了罗家铺子又关上门,不过多时,二楼的灯火亮起,罗巧云推开二楼半扇窗户,看着文昭从白玉街离开。
夜入亥时,回到府中,刚进后院,就忽的看到一个身影从房上飞过,顺着身影来时的方向,是陈羡那边的厢房,小跑过长廊,陈羡并不在房中,还有芦青青也不见了,摸着床褥还有热气,在想起刚才的人影追出去,正与陈羡撞上,才知道陈羡也是刚才被一个黑衣人引开,看到芦青青已不在房里,恍然大悟,懊恼被黑衣人使了调虎离山。
方才陈羡去追黑衣人后,一支飞花针打在芦青青床前,她看见飞花针立刻明白刚才的黑衣人是谁,自己也追出去,果然在房顶看见金诚的背影,芦青青追上房顶,一路跟着金诚到城郊桃止林,林中叶落斑驳,树枝摇动,风劲徘徊,月影婆娑。
金诚背对芦青青,脚下的枯叶融进泥土,被他踩的酥烂,他转身去看杠杆站稳的芦青青,芦青青脸色苍白,重伤未愈,心中疼惜,叹言:“你这又是何苦?”
芦青青气弱声微的说:“我们杀不掉朱棣,即便那日在大火中,他也丝毫不惧,”芦青青本就内伤未愈,又一路轻功从城中跟了金诚到城外,一口血从胸中涌上,嘴角流出一丝血,她缓缓跪下,嘴角的血滴在衣襟,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半空中飞扬徘徊,树枝悲凉的摇晃,她气弱哽咽地恳求:“皇叔,侄女只想与他离开这里,天涯海角,求皇叔成全”。
金诚眼神突然凌厉,但语气依然柔和,道:“你既然还叫我皇叔,就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我大元尊贵的公主勃雅伦合哲,你怎么忘了你的国仇家恨,怎么能忘了你的使命...”
芦青青的泪水簌簌而流,她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青紫。
“看来你心意已决...”金诚仰天长叹一声,面色突然狰狞,狠狠地说:“那就别怪皇叔心狠了...”此话一出,金诚手中的刀已经插进芦青青的胸口。
芦青青惊恐无助的看着金诚,她从来都没想到会有一天,插进自己胸口的刀会握在金诚手中,眼前的血与泪混为一体,模糊她的视线,容不得她挣扎,金诚拔出刀,鲜血喷涌,染红了飞舞的枯叶,她仰头看见稀稀疏疏的月光,回想起那年她在草原上奔命逃跑,一双稚嫩的脚,怎么也逃不出无际的草原,身后的明军铁马金戈,烟尘扬起几丈高,高到她小小个头看不到尽头,绝望之际,一双大手把她拎起,狂奔的马儿,劲扫野草,她终于得救了,后来这双大手把她轻轻放下,告诉她“我是你的皇叔”,从此以后,皇叔在她的眼里是大元的勇士,是她尊敬的皇叔,是她敬仰的叔叔,是她要以命相报的恩人。
看着血泪模糊视线里的妥南皇叔,他拔出刀的那一刻,芦青青眼中绝望,呢喃道:“皇叔当初救了我,这条命终于还了...”
金诚看着满身是血的芦青青,气愤又心疼,恨铁不成钢,道:“为什么,宁愿死你也不愿跟我回去”。
芦青青摸着胸口的血缓缓流下,像十沿桥下潺潺西流的溪水,溪边站着陈羡向她招手,她微微一笑,应声倒下。
金诚刚想去探一下芦青青的鼻息,忽然听到疾驰的脚步声,于是匆匆离开。
陈羡一路沿着血迹找到桃止林,芦青青内伤入体,一路不知不觉留下血迹,陈羡看见血泊中的芦青青,尚有一丝气息。
